荔知月前在琼林宴大战凤翩翩的光辉战例还在眼前。
有些墙头便不再继续狗屁倒灶的丁点小事儿,偃了旗息了鼓,闭上嘴巴,开始看戏。
陈砚之也没料到,老凤家的不讲武德真是一脉相承。
先有承安帝误打歪撞了偷换明珠。
现有荔知直接掀翻桌子上阵。
在他看来,他一次次的告诫,是在警告老同学,一定要恪守为官之道,切不可急于求成。
却未料及,在这权利最中央,直接被修理个彻底。
旁的他还能忍,但是直接关系清流最在乎的脸面,他的脸色瞬间难看无比,沉声反驳:
“荔大人!朝堂之上,岂可如此意气用事!治国安邦,靠的是王道正气,而非妇人之仁!”
一句妇人之仁,将两人最后的同学情谊轰得**然无存。
荔知冷笑一声:
“妇人之仁?在场诸位家中竟是没有老母、妻子、女儿的?我朝始皇帝也是妇人之仁?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罢,她不再看陈砚之,转身向御座一揖:
“太子殿下,臣言尽于此,望殿下以苍生为念!”
随即,退回队伍,竟是不再发一言。
被荔知一番问候祖宗的地图炮,轰到满堂惊愕的官员和脸色铁青的陈砚之,顿时鸦雀无言。
回家以后,荔知便躲进了屋内再不出来。
虽在堂上据理力争,但她心中却是难过极了。
凤元昭敲敲门,应允后进屋。
她静静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抱住了沮丧不已的荔知。
“娘,我不明白,为什么曾经那么好的昔日同窗,经历过那么多风霜雪雨,为何却走到如今这步田地?我们明明初衷都是为了大旻好啊……”
凤元昭静静地听着女儿带着哽咽的倾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更紧地搂住了荔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是女儿小时候睡不着时,无数个夜里,曾经温柔的安抚。
好一会儿,待到荔知停止哽咽,她才缓缓开口:
“知娘……”
凤元昭拉着女儿的手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娘年轻的时候,也如你一般,以为道理是直的,人心是明的,只要初衷是好的,目标一致,大家便能同心协力。”
她想起今天朝堂上的一切,目光似乎穿越过重重雪幕,回到了曾经的过去:
“娘也曾有过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习武,一起谈论保家卫国的理想。但是,走着走着,便散了。同行的人竟是越来越少,再往回看,竟是只剩下你父亲陪在身边。”
她转过头,慈爱地看着荔知困惑而悲伤的眼睛:
“陈砚之那孩子,娘虽接触不多,但确是个饱读诗书、心怀理想的君子。他的初衷,或许与你一样,都是希望大旻好,百姓安。”
“那为何……”荔知不解。
“因为‘好’这个字,在不同的人眼里,模样是不同的。”
她轻轻抚平荔知微蹙的眉头:
“更何况,朝堂之上,并非只有道理之争。还有立场,还有利益,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她替女儿分析,外露在旁人面前的武将之姿下,是磨练出充分政治敏锐性的本能:
“陈砚之身后,是整个清流的期望和规矩;而你,我的女儿,你身后是公主府,是勋贵外戚。你们二人的争论,在有些人眼里,或许早已超出了赈灾本身,变成了不同势力之间的角力。他今日反驳你,未必全是出于本心,或许也有身不由己的压力。”
荔知沉默了,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或许将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
“孩子……”
凤元昭握住女儿的手:
“你要记住,为官之道,尤其是你想做实事、做好事,光有一腔热血是远远不够的。你既要有硬骨头,还要有软心肠,甚至更要有腹黑谋计。今日与陈砚之争执,虽令人难过,但未必是坏事。它让你更早地看清了这条路上的复杂与艰难。”
“至于同窗之谊……若志同道合,自然是幸事;若道不同,也不必强求,更无需过于伤心。最为难过是己关,守住自己的本心,做出无愧于天地百姓的选择,事过无悔,才是最重要的。”
在母亲的劝慰下,荔知虽然依旧为与陈砚之的分道扬镳感到遗憾,但迷茫和沮丧却消散了许多。
她将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低声道:
“娘,我明白了。是女儿一时钻了牛角尖。”
这时,门外传来了沈知微的敲门声:
“晚饭好了,你们娘俩的悄悄话可是说完了?”
荔知抬眼看向门外,她不孝,竟是让父母担心于此。
看出了荔知的不好意思,凤元昭携着她的手往外走:
“知娘,人生路还很长,要面对的风雨还很多。”
门打开后,她看向沈知微,微笑地点点头:
“但无论何时,都要记得,爹娘就在这里,家就在这里。跌倒了,难受了,就回来,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爹娘先替你顶着。”
是夜,荔知在家人的陪伴下,在裴烬的安抚下,也渐渐释怀了朋友割席的痛苦。
人生如同马拉松。
有些人,有些同伴,或许只能陪伴一时,彼此注定走向不同的分岔路口。
而自己需要的做的,便是守住初心,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