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倾(1 / 2)

不管如何,承安二十五年除夕,磕磕绊绊地在一片内忧中迎来了新年。

可所有内患隐忧,盛京却不以为然。

依然沉浸在修仙大业中的承安帝不知道,依旧沉溺于歌舞升平中的世家纨绔不知道。

他们以为按照旧例,弄点赈灾款项派下去,待到来年开春,一切便自然迎刃而解。

在他们心中,所谓的暴雪连天、雪患成灾,不过就是大一些的雪月风花。

这等风雅之事,等春风一过,便冰消雪融,又是一派和谐景色。

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灾民们拖家带口,麻木地踩进齐膝的深雪,北方的往盛京,南方的往望京,繁华之地聚集。

沿途树皮被剥光,草根被挖尽,易子而食的惨剧已不再是书上的记载,而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如此规模巨大的人口大迁徙,显然已经不是区区微薄的赈灾银两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承安二十五年的暴雪,不仅席卷了大旻全境,更是没有放过北边的番邦之地。

游牧民族逐草而居,更是靠天过活。

比起已进入封建城邦阶段的大旻而言,对于完全仰仗自然的游牧民族而言,这场雪灾带来的打击,更为致命。

漫天大雪,不仅冻死了牛羊牲口,更是彻底封住了枯萎的草场。

帐篷被压垮,牧民往往在睡梦中就被冻僵压死。

草原上的所有资源,都在看不到希望的冬日里迅速消耗殆尽,他们开始将主意打向看似丰饶的邻居大旻。

原本只是边境线上,零散的、以物易物的游商们遭了殃。

后来又扩散到边境村镇居民。

大旻自身因为官吏腐败、政令脱节,本就颇有些捉襟见肘,自顾不暇了。

救灾专银都能盘剥,更何况一向是开支不小的军费专项?

邶风郡由于有沈栖梧驻扎,凤元昭虽无实权,却是兵部的实际话事人。

长公主家的大公子,旁人不敢欺辱,军需尚可运转。

另一方面,以月牙村为中心,已经初步发展的商品经济开始萌芽。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人民富裕了,就有余力储备粮食扩城建郭。

邶风郡境内的居民,无论是生活水准,还是抵抗灾害的能力,总要比别的地方要好上一些。

但是,不是所有的边境地区都如同邶风郡这么幸运。

守军本就因为一贯的粮饷短缺、天气酷寒而士气低落,防御松懈。

更加上今年的天灾人祸,在由饥饿本能驱使下的掠夺面前,竟是迅速溃败。

若是往年,这些鞑子也就是做做样子,抢点过冬粮食就罢手。

有凤家军这样的战神铁军存在,他们不敢造次。

但是今年,同样也被逼迫到绝境的他们,目标已经不再满足于暂且过冬的小打小闹,而是富庶的南方城镇

——那里有堆积如山的粮食,有温暖如春的房屋,有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他们如同雪原上的饿狼,绕过坚固的城防,袭击防御薄弱的村庄和粮仓。

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往日,村民们哪怕不富裕的粮仓里,还有点存货能打发他们满意。

如今,白灾侵袭下,无分南北,俱是一样贫瘠。

这些入侵者着了恼,便将怒火倾泻在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弯刀所过之处,血染残雪。

能够抵抗的壮丁战死家乡,剩余孩童的哭喊与妇人的哀嚎混入寒风,怕被敌虏发现,只能冻结在一日日的冻白中。

粮食牲畜草料及一切御寒逾冬之物,能抢走的悉数被抢走,带不走的全被付之一炬。

这些畜生,烧毁的不只是粮草房舍,更是边境百姓心中最后的希望。

断壁残垣间只剩焦土与冻尸。

这些挎刀南下的,已不再是为生计所迫的牧民,而是被绝望豢养出的恶鬼,眼中唯有劫掠与毁灭。

寒夜漫长,余烬未冷。

幸存的大旻百姓蜷缩在断壁残垣间,耳畔风声厉如鬼哭。

活下去成了最奢侈的愿望……

寒夜如墨,残火将熄。

唯余边疆将士枕戈待旦。

饥寒交迫下,空有破敌之心,却已丧失了抵御的能力。

——戍楼上的火把一盏盏熄灭。

寒风卷过空巷,吹动残破的旗角,

依旧飘扬着的“保境安民”四个旧字,尚未被风雪淹没……

更可怕的是,入侵的鞑子居然也懂得了借势。

借着大旻境内规模空前的流民潮,他们更加如鱼得水。

一些在逃亡中失去一切、对朝廷充满怨恨的流民,甚至主动为入侵者带路,只为了换取一口活命的粮食。

这些流民本为白灾所害,苦等不来救济,被迫离开家园,步步流离,终入歧途。

从受害者变成了加害者。

他们不回头,也不想回头。

沦为鞑子手上的伥鬼,比猎犬的鼻子还尖,比食腐的秃鹫还没底线。

他们将刀刃反手砍向故土,引狼入室,只要给口饭,不管是匈奴、契丹还是北边的其他什么部族,就能让他们里应外合,攻破昔日家园。

汉奸中多为平头百姓,但也有些是衣冠禽兽,或出身乡绅。

有的熟知地形,有的甚至知晓布防漏洞。

一路引着鞑子,避开关隘要塞,直插腹地薄弱之处。

此刻,在大旻境内,皑皑白雪之下,甚至可以看到如此奇特的景象……

一群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灾民,后面远远跟一众黑压压的鞑子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