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着自己同为大旻子民,这些奸细随大队流民混入城中,四处仔细探看。
但凡发现一点可乘之机,便趁机退出城外,径直跑向在远处扎营的鞑子军队。
语言不通不要紧,连比带划地汇报城中情况。
他们种田时没出这等力气,逃亡时没有这样落力。
此时却显出争先恐后的架势来……
好像谁说得晚了,就会错失那口活命的饭食。
弄明白了布防情况,鞑子大军便趁着夜色,直扑城防缺口。
火光骤起,喊杀声撕裂寂静。
守军仓促应战,却难挡外敌凶猛攻势。
城破时分,昔日同根者引敌入室,冷漠地看着故土化为炼狱。
鞑子自是杀人不眨眼,可这些汉奸则在用同胞身体温热的战火之上,分一碗勉强可以填饱肚肠的残羹,以求苟活一日。
他们眼中早已没有故土,只有下一顿饭的去处。
他们身为大旻子民时,至少还是个人。
一旦倒戈成为汉奸,在鞑子眼中,便是彻彻底底的消耗品。
与手中的马鞭、**的马匹并无区别。
不,他们甚至比不上鞑子心中的骏马……
一旦死于攻城之役,横死尸身倒在雪地里,战马踏过也不避让。
他们的背叛不曾换得未来,只换来比尘土更卑微下贱的结局。
雪落在焦梁上,不化,像亡者的骨灰,拌着孤魂,凝在时间的裂隙里。
寒冬吞没了承安二十六年的初春,酷冷凛冽的天气,啃噬着仅存的人性,碾碎了一切忠恕。
把人们一步步逼成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模样。
他们的眼神早已麻木……
曾跪在田埂祈求雪停的农夫,如今跪着献出布防图。
曾经教书育人的先生,如今却引着敌寇马踏书院。
有不懂事的孩童,跪地捡拾敌军抛下的腐肉,转眼便成了一具被马蹄踏碎的尸骸。
这些汉奸们已然看不见,正是这一次次出卖与倒戈,将深埋于雪下的个个脚印,最终压实成了彻底丧国的穷途末路。
然而,那些发现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的地方官员,却在这时知道怕了。
他们害怕的方式,不是奋起抗灾,全力迎敌。
他们有志一同地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甚至开始准备如何全身而退。
元月里的公主府,虽然温暖依旧,但气氛却凝滞如冰。
春节过后,荔知和凤元昭日日上朝是常态。
但已经致仕的驸马沈知微却也被连连宣召。
就连不懂政事的仆役下人也看出来了,无一例外,都是山雨欲来的危险信号。
父亲回来连连叹息,母亲即刻召见旧部,甚至已经开始检视封存已久的兵器甲胄……
一切迹象都表明,风暴将至。
时下形势之恶劣已远超想象,而且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恶化。
荔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肆虐的飞雪,心中一片冰凉。
朝堂上,连连碰壁的她,已被剥夺了话语权。
但她依然勉力工作。
通过父亲带回来的零星消息,和户部那语焉不详却触目惊心的边报,她拼凑出了可怕的现实:北方边境已然糜烂,鞑子等部的铁骑正**……
“不知月牙村的父老乡亲们可还安好?”
这些思念在之前,是她奋斗的目标。
如今已经成为她难以安怀的牵挂。
虽说早有计划春耕农忙后接周婶子一家来京团聚。
但是,在这样的形势下,这个计划已是刻不容缓。
“阿烬、不眠……”
她转身,看向屋内与红泪姐闲聊的不眠,以及沉默擦拭短刃的裴烬。
“不必等了,今天就着手准备,明日启程尽早去月牙村,把咱们那些挚友亲朋都接到盛京中来。”
不眠愣了一下:“荔姐姐,这样的天气,可不是出发的好日子。”
他倒也不是拈轻怕重,只是素衣姨和萱儿的身体都不结实,天寒加上长途跋涉,怕是难以承受。
“我怕……留给咱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荔知快步走到案前,手指指着北方的边境线:
“现今朝堂上众说纷纭,但我能够肯定,实际情况比咱们能听闻知晓的要厉害得多,估计……”
她隐下了不能说出口的担忧:“大旻全境,估计也就盛京还能坚持,趁着事态还没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咱们先把自己人给接出来。”
她看向裴烬,眼中俱是恳求更是决断:
“阿烬,此行凶险,你与不眠只得两人,沿途务必保重……”
裴烬没有任何犹豫:“知娘,我即刻准备。”
不眠也意识到事态严重,郑重道:“姐姐放心,咱们出马,包管能成。一定好好地把咱们的亲人和朋友都给带出来。”
原本筹备的婚礼,在如今骤转直下的现实面前,变成了与时间赛跑的救援行动。
裴烬和不眠的提前出发,这不再是锦上添花的团圆之旅,而是生死时速的救命征途。
第二日送行的时候,荔知站在大门口,望着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心中默默祈祷:一定要赶上,务必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