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的手可灵巧了,她会布阵、会用枪,还会给我梳头绾发,抱着我的时候,那么温暖……”
“我娘的眼睛,多好看啊……笑起来亮闪闪的,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碎屑落在里面,有光……”
“我娘的嘴唇……我娘的嘴唇,红润润、温软软,会哼歌给我听,会叫我‘心肝宝贝’……”
她的指尖在距离那冰冷、僵硬的嘴唇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发自内心的不愿相信,重重束缚住了她的手指。
那密密麻麻的缝线,那干瘪凹陷的脸颊,那空洞的眼窝,那短短一截的……
每处都在击碎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是梦……对,是噩梦……”
她突然抓住裴烬的前襟,仰起头,用尽力气嘶喊:
“裴烬!你告诉我!这是梦!
使劲掐我一把,把我弄醒,你倒是快掐呀,这一定是梦啊——!”
裴烬心中暗道不好!
曾经知娘就崩溃过一次。
那时自己折冲而出为众人断后,她认定必会命殒敌阵,便丧失了一切活下去的希望。
在梦中自欺欺人地想要放逐自己,全无求生之意。
而现在,她似乎又有相似的征兆。
裴烬深拥她入怀,下巴抵着她冰凉凉、被冷汗傝透的额头,任平荔知散了一身的乌发缠住彼此。
她在颤抖,不停颤抖……每一寸发肤都在绝望地抽搐。
荔知所有的力气,已在之前的挣扎中全部耗尽。
她痛哭失声,在小狼温暖的怀抱中,崩溃地如同在暗夜中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古人最终的时候,都讲究个 “全须全影”。
方算是走得安宁,来世也能求个圆满。
——这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可是,现如今,被残忍对待的母亲……
她甚至自欺欺人地认为,哪怕是被人亵渎尸体也好……
至少……至少意味着母亲生前,并未受过太大折磨。
甚至……
曾经身为医生的她,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她可以骗自己说,是有人恨毒了母亲,便于母亲死后凌虐尸体泄愤。
如果真是这样,还能稍感宽慰……
但是!
这被盐渍得僵硬发白的断口边缘,这扭曲蜷缩的手指关节处,这无声控诉的黑洞洞的眼眶,这被粗糙麻线撕裂的唇周皮肤……
不是死后造成的。
这是……
于娘亲生命尚在,奋力挣扎时,断然下的狠手。
只有受刑者,在极致痛苦时,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们……他们是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不止一次,不是一回,重重累施刑罚,造成了这桩惨剧!
“嗬……嗬……”
荔知的喉咙中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
下一秒,她的腹部莫明绞痛。
五脏六腑都扭曲在一起,狠狠地搅着拧着、痛不欲生。
饶是她前世眼瞅着被人生生掏了器官,也没有此刻这般疼得完全不讲道理。
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里……
她用拳头狠狠低住腹部,想与锥心之痛相抗衡。
她此刻的痛,哪里比得上娘曾经遭受过的半分?
她是娘的女儿,她要坚强!
区区腹痛,休想左右她的意志!
然而……
努力了许久,却是无果……
这疼痛来得太过蹊跷,几乎要将撕裂她所有引以为傲的坚韧。
豆大的冷汗,次第滴下,眼瞅着就要滴到母亲的脸上。
她想起现世传闻:
如果带着活人气息的泪滴落在亡者面上,逝灵便无法安息。
会因为亲人的执念,滞留人世间。
变成走也走不了、离也离不去的孤魂野鬼,在阴阳交界处徘徊,永生不得超脱。她死死咬住下唇,她硬生生将痛意吞进腹中,颤抖着将脸偏开。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入尘土。
她不能让娘走得不安——
这世上最后一点成全,她必须守住。
然而,忍得了疼痛,却着实忍不了身体最真实的反馈……
一股前所未有的恶心猛地自胃底翻涌而上……
她弯下腰,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在旁人关切的注视下,她呕了半天,却是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无尽酸水,越来越烧灼的撕心裂肺。
她内疚极了,却越发呕到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许久之后,她勉强起身,被裴烬扶着,睁开眼,一寸寸看着箱子里母亲受尽苦难的遗容……
“告诉我。”
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碾过:
“是谁,把我娘……害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