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这女郎虽面容憔悴,但眉间一点红痣,在日光的照耀下,鲜明极了。
——正是他记忆中,桀骜不驯的荔乡主的模样。
把心稍微吞到肚子里的陈同知……
想到之前被荔知暗讽的经历,心下暗恨,打算找回场子。
他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大声斥问:
“荔知!”
舍了封号,他直呼其名:
“抬棺明志的是你,歃血为誓的是你,如今摇尾乞降的也是你!
你当本官是戏耍不成?”
城下的阮红泪 ,平静地迎上陈同知的目光。
并非如同陈同知话里话外讽刺那般……而是带着近乎悲悯的冷静:
“抬棺明志,是因血仇未雪;
歃血为誓,是为忠魂难安。”
她提到此行目的:
“但是,这不过是我与凤鸣修之间的私仇罢了。
我麾下数万将士何辜?他们亦有父母妻儿,盼归故里。
邶风郡、乃至大旻万千百姓何辜?他们只求能过上好日子,安居乐业罢了……
因我个人私仇,而将苍生卷入战火,并非我的初衷。”
与陈同知一同围观的,还有郡府的大小官吏和城内百姓。
听闻荔知此言……
那些东倒西歪的骑墙派,反而对之前深信不疑的谣言,开始动摇:
城墙下的荔乡主太过高义凛然,岂是传言中低三贱四,穷兵黩武之徒?
更何况,她身后站着的沈栖梧,十年镇守边陲,威望素著……
忠勇之名早已深入人心,岂会轻易追随不义之妹谋反?
众人目光在沈栖梧与阮红泪之间看了又看,心中天平悄然倾斜。
阮红泪继续陈词。
这些话倒也不是她临场发挥,皆是荔知平日所言,听得多了,便也口若悬河。
她想,倘若今日荔知站在城下,也会如此说道吧?
——不!她不会让荔知面临如此险境。
“凤明修倒行逆施,残害忠良,引外敌祸乱江山,他不配为君!
我荔知起兵,是为清君侧,诛国奸,复我大旻朗朗乾坤!”
她的语气转为苦涩:
“若因我一人之故,致使战火绵延,生灵涂炭,岂是凤元昭之女所为?岂是忠于大旻的凤家军当为之事?!”
她字字铿锵,句句掷地有声。
将个人恩怨瞬间提升到了家国天下、黎民苍生的高度。
“今日,我荔知来此,非为乞活,乃为止戈!”
她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陈同知:
“用我一人头颅,换凤家军千万儿郎性命,换这邶风郡免遭兵燹,换这天下早一日安平!”
她最后提高音量:
“陈同知,这个交易,你可敢接?你可配接?!”
城上守军闻言,无不动容……
就连陈同知竟也一时语塞……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大义”砸得有些发懵。
就知道不能跟点中探花的人耍嘴皮子……
一番下来,反倒是他落了劣势。
不行,得赶紧让这小娘皮住嘴!
无尽贪婪与被大义隐隐压制的恼怒,交织之下……
陈同知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邪火,狞笑道:
“好!好一个为国为民的荔乡主!本官就成全你这份‘仁心’!”
他一摆手:“开城门!请乡主入城!”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如同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口。
阮红泪最后望了一眼远方天际……
——经过一夜跋涉,知娘他们该突围了吧?
她的眼中俱是诀别。
然后,策马,缓缓踏入了那为她精心准备,通往死亡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