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看着那扇门,站了会儿,默默走回桌边,端起自己那碗面,大口吃起来。
面条没什么味道,他几口就扒完了。
收拾完碗筷,他打了盆热水,给张桂兰擦了擦脸和手,张桂兰看着他,欲言又止。
“妈,没事。”陆承安说,把毛巾拧干。
他走到里屋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简雁背对着门躺着,被子盖到头顶。
陆承安脱了外衣,轻轻躺下,尽量不碰到她。
两人背对着背,屋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陆承安以为简雁睡着了,她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失望。
“陆承安,这日子,到底还能不能过了?”
陆承安看着黑暗中斑驳的墙壁,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
第二天一早,陆承安接到通知,运输队今天依旧没他的班。
老周看见他,摇摇头,递了根烟,“承安,再等等,过几天会有的……”
“没事,周队。”陆承安把烟别在耳后,“我找点零活。”
他没去码头,他走到城东一片新开的工地,听说这里缺搬砖和水泥的小工。
工头是个黑胖男人,腆着肚子,上下打量他,“以前没干过?”
“我干过,有力气。”陆承安说。
工头嗤笑一声,指了指远处堆成小山的红砖,“一块砖,从那儿搬到那边三楼,一分五,干就留下,不干滚蛋。”
陆承安没说话,走到砖堆前,弯腰,一次搬起十块,沉甸甸的压在臂弯里。
干到中午,工头扔给他两个馒头,“歇半小时。”
他靠着砖垛坐下,啃着冷馒头,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嘻嘻哈哈分着抽一根烟,瞥见他,声音低下去。
“看那样,以前不像干这个的。”
“落难了呗。”
他闭上眼,假装没听见。
下午继续搬砖,手指磨破了,血混着灰泥粘在砖面上,他扯了块破布缠上,接着干。
傍晚收工,工头过来数了他搬的砖,抠抠搜搜点出几张钱,“三块六。”
陆承安接过钱,他拖着步子走出工地,浑身像是散了架。
他不想回家,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百货大楼,他看见旁边新开了一家店,橱窗亮得晃眼,里面挂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衣服。
门上写着侨汇商店,他听人说过,这里面的东西要用外汇券买,贵得吓人。
他下意识的想摸烟,却停住了动作。
橱窗反光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倩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烫着卷发,嘴唇涂得鲜红,正弯腰拿着一双亮晶晶的小皮鞋,往一个女孩脚上比划。
那女孩是陆念念。
穿着粉色的新棉袄,小脸白净,头发梳成两个小辫子,系着同色的绸带。
江倩倩笑着对售货员说了句什么,售货员立刻点头,把鞋子包起来。
陆承安僵在原地,看着江倩倩从精致的皮夹里掏出一沓外汇券,数也没数就递过去。
那随意的姿态,像花出去的不是钱是纸。
陆念念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向窗外。
她看到了陆承安,愣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
江倩倩顺着女儿的视线看过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换上毫不掩饰的讥讽。
她拉着陆念念的手,推开商店的玻璃门走了出来。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立刻扑面而来。
“哟,我当是谁呢?”江倩倩站定,上下扫视着陆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