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喝了口茶,寻思片刻,缓缓问道:
“周婷婷的治疗怎么样?有进展吗?”
“哪有那么快!她是深度昏迷,治疗的难度很大……”
徐贤敏突然收住话头:
“大晚上跑来就为了问这个?”
“顺路过来而已。”
“顺路?还带着一身酒气……你不会是……”
高峰不耐烦地剜了他一眼:
“我来打扰到你了吗?”
“你是老板,就算真的打扰到我了,我也不敢说呀!”
高峰冷哼一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茶凉了……”
“……烧水壶不就在你后面。”
高峰默不作声地瞥了他一眼,徐贤敏这才懒懒地站起身,走到沙发后:
“话说,何音学校里的男老师长得可真俊……”
高峰的脑海里出现了最不想看到的脸,本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徐贤敏的话却还在撩拨他的神经:
“难怪你会着急。”
“我什么时候着急了?”
徐贤敏放下茶杯,意味深长地笑着:
“不着急,你怎么可能需要着急啊!”
高峰喝了口茶,又倒回沙发上:
“给我拿条毯子。”
“大哥,你不是要在这儿睡吧?”
“让我醒醒酒。”
“那我睡哪儿?”
“医院没宿舍吗?”
“你让我一个堂堂主任,去跟那些实习生挤?”
徐贤敏抱怨着,从柜子里拿出被褥,扔在高峰身上。
“才当几天主任就忘本了!”
高峰脱了外套,抖开被子,将身子卷起来,闷闷的潮湿味涌进鼻腔。高峰嫌恶地掀开被子,重新穿上外套:
“你这被子什么味儿?!”
徐贤敏凑上前闻了闻,疑惑地问:
“什么味儿?被子不就这味儿吗?”
“你就不会晒晒!一股子霉味儿。”
“那你别盖!”
徐贤敏抱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单身汉就这味儿!反正没人嫌弃我!”
高峰抱着双臂,向后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两人各自沉默着,良久,高峰问了一句:
“那个陈护士看着人不错,你们工作环境也相似,为什么不试试?”
“乱点鸳鸯谱……又是何音教唆你的吧?”
“好心当驴肝肺!”
“我的状况你不是最清楚了,这一屁股烂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清呢!干嘛招惹人家来陪我受苦……”
高峰心头猛地一抽,睁开眼,望着那盏坏了半截灯光的白炽灯。暗自想,如果没有那半截熄灭的灯管,旁人也只道是寻常,不会察觉这盏灯的异样。
高峰起身走到徐贤敏的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香烟和烟缸。
“喂!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隐私?”
高峰没理会徐贤敏的抗议,自顾自点燃一根,递给徐贤敏,随后给自己点了一根,倚着桌沿,缓缓吐出浓郁的烟雾:
“……如果我说,我可以把你的债都免了呢……”
身后一片静默,高峰没有回头,不疾不徐地抽着烟。烟灰越续越长,摇摇欲坠。在香烟燃尽前,高峰听到了徐贤敏的回答:
“你不是在暗示什么吧?”
僵硬的声线微微颤动,像是惶恐,又像是动摇。高峰转过身,把烟摁进烟灰缸,缓缓抬头看进那双警惕的眼睛:
“你听懂了,就说明你也想过。”
徐贤敏慌张地把烧到手指的烟头,扔进烟缸,弹去掉落在被子上的烟灰,神色复杂地瞪着他:
“我还想过去打劫银行呢,可能吗?”
“能力范围以外的事,当然不可能。”
“你是喝多了,还是认真的?”
“我受够了处处被掣肘!”
高峰撑着桌面,紧盯着徐贤敏的眼睛,企图揪出他眼底的不甘心:
“难道你不想要自由吗?”
“……获得自由的方式有很多种……”
“比如呢?倒是有一条捷径,但那不是更容易被发现吗?而我的办法,可以让你同时拥有前途和自由。”
高峰直起身子,抖出一根烟递到徐贤敏手边,他犹豫地接到手里,高峰擦亮滚轮,将火苗凑过去,徐贤敏歪头点燃了烟,若有所思地盯着袅袅升起的轻烟,沉吟道:
“为什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
“突然吗?”
高峰侧头看向那盏灯,自嘲地轻笑道:
“说出口以后才发现,并不突然……”
徐贤敏猛吸了两口,将烟按进烟灰缸,倏然起身往外走:
“你喝多了,睡会儿醒醒酒吧,我去宿舍休息。”
“不用马上答复我,你可以慢慢考虑……”
徐贤敏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阴郁而沉重:
“我不会考虑!你更不应该考虑!”
门被狠狠地甩上,震响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才沉寂下去。高峰拿出手机,指腹轻抚过,绚烂如烟花般的两张笑脸,默念了一句: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