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堂中一阵低低的交头接耳。
县丞脸色发苦:“殿下,实不相瞒,如今仓中所存官粮,确实不多。去年水灾,今年旱头,赈济也用得差不多了……”
“还有什么用?”柳闲抬眼。
“今年冬粮还没运来。”主簿小声道,“本该从襄州调拨,但襄州自己也灾重,未必供得出。”
“银子呢?”柳闲问。
吴观顿了顿:“也紧。”
“那就把不紧的拿出来。”
柳闲随手拿起身边一块木牌,在手中转着,“本皇子要你们掏点粮,不是要你们卖地换命。”
“可你们家里几仓的余粮,一年翻两回地皮,官卖田、田转租、租变地契……”
“账目上的紧,是真紧?”
吴观额头冒汗,硬着头皮回话:“殿下说的是……但……”
“我只问一句。”
柳闲不笑,眼神也不重,却让人背后发凉。
“你们若是愿放些粮,百姓吃了,不再乱。”
“你们若不放,那我就把你们那几处田庄、仓房,写进一纸公告。”
“贴在城门口。”
吴观脸色变了。
众官也都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你们怕太子知道?”
“怕三哥暗里笑我这个废物皇子多事?”
“无妨。”柳闲语气低沉,“你们怕的事,本皇子全都知道。但我也知道你们更怕什么。”
“怕这南郡再起一波乱。”
他手一指,“怕那些百姓饿疯了,翻你们的墙,砸你们的宅子,烧你们的田。”
吴观脸色煞白,手抖得放不稳茶盏。
“所以别再说什么‘没有’,你们有。”
“但现在要的是‘拿出来’。”
“你们不拿,我来拿。”
堂中鸦雀无声。
柳闲一字一句:“本皇子既然背了废物的名,就不怕再多背一个‘逼官诈粮’。”
“你们若能睡得安稳,我便做这个恶人。”
吴观等人离开正堂的时候,个个脸色如土。
天光微弱,日头刚被一层云压住,连光都灰扑扑的。
柳闲没急着离开太守府。他站在厅前长廊下,望着阶前石狮子出神。
段晨快步而来,低声禀道:“殿下,咱们的人查清了。南郡县下辖十一个大乡,四十八个村,粮最多的不是官仓,是几户地头豪绅。”
柳闲没转头,语气平静:“说来听听。”
段晨取出一张折好的帛纸,铺在手上。
“南郡西三里,王家,世代粮行。家中余粮约三千石。”
“北郊,赵氏田庄,有米仓四座,藏粮不下五千石。”
“城中郑家,银号出身,不种地,但控制二十多户地主的田租。”
柳闲听完,嗤笑一声。
“啧,难怪南郡饿成这鬼样,他们几个吃得下。”
他顿了顿,“前些年京里那批官地,是谁买下的?”
“也查到了。”段晨压低声音,“前太守卸任前,将一千亩官地私下拍卖,最后落入了五户人家之手。账目不清,全是折价转让。”
柳闲抬脚,慢慢走下台阶。
“我剿的是神龙教,可百姓肚子剿不了。官仓不够,那就该轮到这些人出点血了。”
“告诉他们,本皇子要请他们喝茶。”
段晨一怔:“全请?”
“都请。”柳闲眼里带着笑,“这回,不是告示贴门上,是茶帖递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