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没有立刻说话,只缓缓转动着手中玉指环。
殿中安静到落针可闻。
半晌后,他才淡淡一笑。
“朕心里有数。”
“柳闲这个孩子,朕养了二十年,从废中养起,是真废,还是装的,朕分得清。”
“他既然能把赤岭这种烂摊子清干净,那就能接得住南境。”
“你放心,该怎么用他,朕有打算。”
柳暝微一低头,笑容不减:“儿臣遵旨。”
但他眼中,却有一道暗光一闪而过。
三皇子府后院,一株老梅仍未落尽,花瓣在风中轻轻晃着,像极了他嘴角的那抹浅笑。
柳暝站在回廊下,手里捏着一封薄信,低头看完,慢条斯理地将其放入火盆中。
纸张在火光中卷曲,焚尽。
身侧,一个穿着素青衣衫的男子低声禀道:“东西已送到‘永和茶楼’的说书人手里,明早京城十处茶铺,就都会听到‘五殿下与西齐私订盟约、绕开朝廷’的传言。”
“另外,坊间那边的勾子也买通了,已经有老头带着小道消息去西市茶铺晃了几圈。”
“再过半日,这件事便再藏不住。”
柳暝淡淡“嗯”了声:“别太快。”
“先让它在街口、酒楼、赌坊……流一圈。”
“等御史们也听见了,再有人主动上书弹劾。”
他语气温和,像是说着今晚喝哪壶茶。
“父皇不是想看柳闲的刀锋吗?”
“那就让他看看,这把刀到底指哪儿。”
青衣人低声:“那殿下,咱们……是要借势吗?”
“借?”柳暝笑了下,“不急。”
“先让他自己扛一回。”
“他若真是废物,谣言自然压垮他。”
“若不是……”柳暝眸光微敛,“那我就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从废物到功臣,再往上一步,是敌。”
他说完,转身进屋,衣角微扬。
而风,也恰好吹灭了火盆中那封信的最后一角。
两日后,京城永和茶楼。
茶楼二层,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讲得唾沫横飞:
“这五皇子啊——不声不响,竟然与西齐王庭暗定盟约,绕开朝廷,私下谈判!”
“您想想看,锦衣卫都没参详,兵部也没过目,楚老将军的手谕都是事后才签!”
“这不是……这不是自立门户吗?!”
“再想想,这五皇子是谁?自幼无官无职,养在外宫,最近才封个‘钦差’,就能指挥三路大军?”
“嘿,我看这事,不简单啊!”
楼下一众喝茶听客顿时炸了锅。
“真的假的?”
“我也听说了,前几日槐州那边有兵调,竟然是走西齐线调过去的,说是‘西齐主动让路’。”
“什么叫让路?这明摆着通气!”
“你说……这五皇子,是不是早就打算另立山头?”
窗边,一名戴纱帽的老者低声与身边友人交谈:“昨儿在刑部门口,还有人写了‘五皇子异志’的纸条,贴柱上就跑了。”
“今早那边都戒严了。”
“啧啧……风声不对啊。”
谣言,就是这样生的。
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第三日,满京皆知。
朝光刺眼,殿中气氛沉沉。
一封折子被景帝狠狠掷在玉案上,滚了两圈,啪地落地,众臣噤声。
“朕问你们,”景帝扫视群臣,脸色铁青,“谁传的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