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柳闲。
他坐在那里,风雪未褪,袖角染霜,指尖却仍紧握着那盏冷茶,未撒。他像是在等一句反对。但没人敢开口。
——除了一个。
段晨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压着冷静,却掩不住那股急意:“殿下,您若真出了事,不是这营地塌了,是整个西线都要震。楚怀安在焰池设防,镇三路;王叔尚在北境,控十郡。”
“这局少了谁都能换,但——唯独您,不能死。”
他站直身子,直视柳闲。“您是皇子,是主帅。”
“更是这个局的命。哪怕是暂避,也必须避!”
柳闲看了他一眼,眼角微挑。“暂避锋芒?”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我避他锋芒?段晨,你在跟我开玩笑么?”
段晨一怔:“殿下?”
柳闲站起身来,斗篷垂落,灰边雪影仿佛被风一卷,整个人顿时高了一寸。“我柳闲是废皇子,是无兵无权,是被扔来边境赌命的弃子。”
“可你们别忘了。我能坐在这中军大帐,不是靠别人。是靠我一仗仗打出来的!”
他手指一点桌案:“焰池那一战,我被追得连靴子都脱了,拼着重伤斩了巴图尔副将。”
“刺风夜袭,我被箭射下马,躺雪地里三个时辰,才活着撑回来。你们都知道我命硬。可我不是靠命活的。”
他目光沉下去,语气一寸寸冷到骨子里:“我靠的是这一口气。如今草原十八部设下围局,要围我,困我,耗我。”
“我若此刻走了,就再也不是那个能指挥你们冲锋的主帅。从今往后——谁还敢听我号令?”
他转身,手掌在案上一拍,震得案角茶盏“嗡”然作响:“我不是不想活。”
“可你们要我避锋芒?我避,他锋芒?我若今夜出城突围,就等于自断一臂、跪着投降。”
“塔蒙要的就是这个。他巴不得我跑,他好借机说我心虚,说我胆小,说我弃军而逃!”
他扫视全帐:“你们可想好了。”
“我若今夜走,三日内榆林坡破,七日内赤狼岭丢。你们不是送我走,是送整个西北战线下地狱。”
众人低头,不敢言语。
……
片刻后,镇将罗肃忽然低声道:
“可殿下……营中已多有冻伤,重伤者四十余,箭矢存粮都将尽。”
“我们不是不信您。”
“是怕……撑不住。”
柳闲没有立刻回话。
他走到帐外,一脚踏入雪中,望向冰墙之上。
风极寒,夜极静。
三里外的草原营火如星点,塔蒙的兵还在那里。未撤。未动。
却像一头狼,蹲在黑夜里等他自己露出喉咙。
他沉默许久,忽而开口:“段晨。”
“在。”
“若我是塔蒙,此刻若看我撤营,会怎么做?”
段晨一惊:“设伏。”
“必伏。”柳闲点头。“夜色遮掩,雪道难走,一旦我突围,他定会以骑兵包抄。南线是低地,雪陷半尺,最难行。”
“东坡已被他们断水。西壑深林,退不得。这三路我都试过。全是埋伏。”
段晨沉声道:“殿下的意思是——即便走,也走不出去?”
柳闲看他一眼:“不是走不出去。是要付出太大代价。我活着出去,他们也得死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