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主帅之语随风而出。兵营内,数万士卒正值休整,听闻潘临江斩首,无人哗然。一月后,大周朝堂,户部尚书府。
天色昏黄,京中雪才刚停,地上却已泥泞一片。一封密信自北境飞鹰传入京畿,一炷香未过,便落入了户部尚书潘炳之手中。
他拆开火漆,看着那封信,只看了前三行,整个人便仿佛老了十岁。
信纸轻轻颤着,被他捏在指间。“潘临江,已斩。罪定通敌,行军图泄密,证据确凿。雪坑候斩,午时问首。”
署名是两个字——柳闲。
落地,落在了他脚边。堂中书吏不敢作声,连气都不敢喘。
只有角落那香炉仍冒着青烟,缕缕飘着,仿佛在冷眼看着这堂中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后,一位礼部侍郎闻讯而来,带着探询之意轻声问道:“尚书大人,北境来信……可是临江有捷报?”
潘炳眸中一动,缓缓低头捡起信纸,将那封染血的文书压在袖下。
然后转过身来,神情沉痛却语气坚定:“潘临江通敌叛国,已由五殿下斩于北营。罪证确凿,本官虽为其父,却不敢妄言情义。此子悖逆军纪,咎由自取。”
他拱手朝那侍郎深深一拜:“大义面前,潘某……无子。”
话说得如刀切。堂内数名同僚齐声叹息:“尚书大人果然是忠臣。国法如山,莫说儿子,便是自己错了,也得认。此事传出去,百官皆当肃然起敬。”
潘炳颔首,不再多言,只摆手让众人退下。他表面平静,可直到那扇红漆雕门阖上的刹那,他整个人才仿佛被抽空了骨头。
啪的一声,手里的那张信纸被他撕成两半,指节泛白,嘴角微微颤着。他缓缓转身,独自走进后堂。
后堂无灯,只有一盏昏烛,照着墙上一轴旧画。画中人,是少年时的潘临江,着甲骑马,眉眼英俊,意气风发。
潘炳站在画前许久,终于,抬手抚上那画像一角。眼角红了。“你不该去的……”
“当初若听我的,去户部为吏,稳稳当当升个御史……何至今日?”
他喃喃低语,眼中却没有半点泪。只是干涩,沉闷,仿佛整颗心都被什么压住。
他抬头,望着画像,良久后,轻声吐出一句:“柳闲……”
“你真是好胆子。杀了我儿,还要我口口声声说你忠勇。你让朝堂怎么看我?你让天下怎么看五皇子?”
他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苦涩到极点。“你说你无势?可你能杀我潘家的人。你说你无权?可你一句令,便能压下三路斥言。你到底在扮什么?装什么五皇子?”
风灌进窗纸,将那烛火吹得一闪一闪。
潘炳站在那儿,背影不再挺直。他是一朝老臣,是三代簪缨。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那个原本被称为“无权无势”的五殿下,
那个北境战场里打碎了草原十八部局势的“废皇子”,已经不是他潘炳可以轻轻压下的一个棋子了。
柳闲,出刀了。而他潘家,失了一个儿子。更失了——主动权。
第二日。户部衙门照常开门。
潘尚书如常批文、会客,甚至在朝会上,还对柳闲北境平定之策大加称赞。言语恳切,大义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