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游“嗯”了一声,起身整衣,语气微顿:“潘大人说得有理。”
“朝堂之上,愿有您这样的臣,镇得住局。至于五弟……陛下虽宠他,但毕竟年少,锋芒太盛。有朝一日走错了路,还需有人……扶他一把。”
潘炳拱手:“若他回头,臣愿扶。若他执意一错到底……”
他轻轻摇头,未再言语。李重游却笑了:“那就由不得他了。”
他话没说满,但尾音微沉。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
亭外风紧,雪又起。李重游转身离去,白袍如鹤,步履轻快。
可走出几步,眼中那抹温和早已散去,唇角带上一抹冷意。“五弟啊五弟。你是真不知趣,还是故意逼我下手?”
“这世道,不讲人情,是活不长的。我给你一线,你却非要杀到断后。真以为父皇宠你,就能翻天?等我坐稳这位置,回头第一个清的……就是你。”
亭中那壶茶已经凉透,连香气都消散干净。
李重游立起身,缓缓将折扇重新插入袖中,目光最后落在潘炳脸上。
语气轻缓,宛若寒风穿林:“潘大人,临江那孩子……我也见过几面。胆气不差,手也稳,是个将才。可惜,去了。”
他说得不重,却像是剜刀下盐,淡淡一刀,就扎进了骨子里。潘炳没应。
只是放下茶盏,缓缓起身,手指捏得死紧,像要将什么攥碎。
李重游笑着拱手:“多有叨扰。”
“天寒,您这年纪,夜风里当心着些。失了儿子的……更要保重身子。毕竟,这世上再没几个值得您老操心的人了。”
说完,他就这么悠悠转身。
步伐不快,袍角拂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出亭外。潘炳站在原地。
直到那白袍的身影远远消失在廊后,他才一屁股坐回石凳上。那壶冷茶,不知何时,结了薄冰。
……
夜,未央户部尚书府,东厢书房。烛火明暗不定,夜风灌窗纸,有点凉,也有点沉。
潘炳倚在书桌前,已坐了快两个时辰,半寸茶水未动。他面前铺着一张旧账卷,实际早已不看。
烛影映在他脸上,显得分外苍老。他眼神一直空空的,像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旁边侍从劝了三次歇息,他都没动。直到子时将至,他忽然叹了一声。
“临江啊……”
他闭上眼,低声道了一句:“你爹啊,守了这几十年的人情世故……如今才发现,全是笑话。你是错了。可那刀,也是真疼。”
他睁眼,烛火照得他眼眶通红。他不骂柳闲。因为骂也没用。
那封血书是实的,证据是确的,连潘家派去周旋的中人都被打回来。他知道,这不是柳闲任性。这是在……立威。
可是——
“立你娘的威。”
他喉头哽着,突然低低咒了一句。
没人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不曾这么骂过朝中皇子。
他手指在案上一顿,压下那团翻滚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