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炳微微一揖，声音沉稳：“陛下所言，臣……知。北境冬粮一事，臣早有耳闻，三日前已调仓自查。此事确有不当，臣不推责。”
他顿了顿，再抬头时，语气转正：“但陛下。边疆用粮，本由国库拨给通津、顺漕两仓调转。而今西线连年征战，户部已连扣三年封库银。”
“朝中税赋不足，秋粮未丰，臣等只能临时征拨。通津第三仓，多为地方募粮之物。霉谷一事……臣心痛，亦难防。至于为何少了千七百石……”
潘炳叹息一声。“陛下，户部当真没银子了。”
“如今调粮，不是从仓里拨，而是到各郡去借。边疆急，仓中空。臣已竭力而为。”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快，却句句似实。
朝中一众文臣互望几眼，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更多人则低眉顺眼，未作声。
三皇子站在一旁，眼底笑意更浓了些。潘炳这老狐狸，装得好。
可他说的确实也是真。只要不承认那粮是“故意”送错的，只要不主动提那一纸“参折”，
那这场霉粮之责——柳闲举起的刀，就砍不到他头上。他若自请查仓，自请再拨补粮，自请追责通津……
那这一场，就成了“不幸之过”。
不是罪。三皇子心里暗道：“五弟，你是聪明人。可你终归——还嫩。”
皇帝将那封奏折重新展开。看着看着，忽地眉心一动。“押送官，李安？已被扣押，待查。供词如何？”
潘炳沉声：“李安为通津外司从五品，署名押印。但他本人供称，乃是奉命随仓调度。”
“未拆封、不知情。臣昨日已命人封查通津粮道，仓司主管现已回押御史台，待审。若真有疏漏，臣绝不庇护。”
皇帝看着他，眯了眯眼，似要看穿他这副沉稳背后的东西。
片刻后，却忽然轻轻开口：“户部无银？征战三年，国库实空？那潘爱卿……还撑得住么？”
潘炳拱手：“臣撑得住。户部撑不住。”
李重游眼神微闪，脚尖轻轻一动，踏前半步，作揖：“父皇，儿臣有言。”
皇帝瞥他一眼，未置可否。
李重游朗声道：“五弟在边疆立下大功，儿臣亦敬佩。但此番边粮风波，虽有实情为据，亦不该骤然参奏。”
“李安乃从五品小官，若他所言为真，则其上司、主管、仓司才是关键。而五弟此折，却只点名户部尚书潘大人，未查底层，不辨轻重……如此举动，虽是出于愤懑，也未免草率。朝廷用人之道，当讲上下分责，主次有序。”
话未说死，但话里话外——全是在说柳闲处置失当。说他以下犯上，说他不顾礼制，说他鲁莽妄动。
皇帝没有立即回应。
只是微微动了下手指，将那封折子轻轻敲了敲。
“重游所言，也有几分道理。三军之中，立军威本该果断。可参臣之事，终须慎重。潘卿。你可愿再查此事？”
潘炳躬身：“臣愿。臣请求三日之期，自审通津、顺漕两仓，若有一丝包庇、不报、瞒情——臣甘受军法。”
这话一出，整个朝堂气氛顿时一缓。文官纷纷点头，武将未言。
皇帝没再言语，只伸手，轻轻将那封折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