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垂首静立,眉目未变。这沉默,半炷香。
最终,景帝冷声开口:“他违旨。是违了朕的圣旨。”
“朝令明发,他却按兵不撤,反而越线推进三十七里。姜云,你说他不是为私、不是为功……那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
一句一句,像是炭火中逼出的冷钳,落在地砖上,烫得铿然作响。
姜云缓缓抬眼,神色仍是不卑不亢,语气温和却不软弱:“殿下眼里当然有陛下。若无,便不会一笔一字,亲自写下这封信。”
她轻轻抽出袖中那封信,双手递上。“这是他夜里亲笔,书于营中风雪之下。臣妾愿代他转呈陛下。”
景帝却未伸手,眼中依旧沉冷:“你倒是说得轻巧。这世间若人人都可违旨后再写信解释,那朕这皇帝,还当得可笑了。他柳闲不是普通将帅,不是御前差官。”
“他是朕的儿子。皇子。皇子违旨,你知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规破口,意味着这江山的骨头,从骨缝里断了一根。”
姜云闻言,仍未避让半分,反而语气微转,字字清晰:“陛下说得极是。所以殿下从未否认——他确实违旨。可他违的是令,不是理。陛下是明君,自然看得出此战已至关键。”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妾斗胆一句。眼下最想停战的,不是大周。而是草原十八部。他们现在退的不是马蹄,是血。”
“割的不是边疆,是命脉。斡古儿已溃,巴图尔大汗重伤不出,三族投诚,五部断援,牧道尽废。再给殿下十日,他们连盔甲都不够给新兵披。此刻若撤,是给他们喘息。不是止战。”
她神色不变,语调不急,像是在讲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
景帝盯着她,眉心微动,半晌未语。
姜云再道:“殿下不是要立功。他是在守功。守三年来,十八万将士的功。守北境百姓不再流亡的功。”
“守臣妾所嫁之国,能在下一世子孙面前说——我们赢过。而不是——打到一半,就走了。让边城旧地重燃狼烟。”
她低头,语气却愈发坚定:“殿下的刀,不是砍给敌人看的。”
“是砍给朝廷看。让他们知道,北军不是抄账的一串数目。是——活人。”
景帝闻言,手中指节微动,目光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你是在教朕做事?”
姜云一惊,立刻跪下。“臣妾不敢。臣妾只知一件事。”
她抬眼看向御座上那个沉默的君王,语调轻缓却不再藏锋:“这天下,有人为山河立规。有人为百姓请命。”
“臣妾知,殿下身在军前,不能亲来。臣妾是妃,是他人,能说话时,就不能不说。陛下若真要怪——就怪臣妾多嘴。”
殿中无声。香炉轻烟缭绕,遮不住那一地肃意。
景帝没有动。只是望着她,望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道:“你倒是真信他。”
姜云低头:“信。从我嫁入雍安宫那日起,便信。他一日为大周将帅,臣妾一日,便护其名。他一日不退赤狼,臣妾一日,不退宫门。”
景帝目光冷沉,忽而轻声冷笑一声。“你们这对夫妻——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倔。”
姜云未笑,只磕头一拜。“臣妾非是倔。是知道陛下明察秋毫,不会在这时,错杀一个将。殿下违令。”
“但他守疆。他是皇子,但更是臣。是替陛下分忧的人。这份罪,陛下可以斥。但这份功——陛下更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