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闲望着桌案。
那张图上,十八部的黑旗早已撤尽。
只剩白。
他轻轻敲了敲案角。
“可以。”
“但得先请一道‘封战诏’。”
“朝廷不发,我不回。”
楚定安一愣:“主帅,这诏……”
柳闲笑了笑,收笔于袖:
“我来催。”
“不是催功。”
“是催他们——该写账了。”
“我打完了仗,他们得写得起结。”
他语音刚落,营门处便有一名士兵疾步而来,满头风雪,未及喘息便抱拳急道:
“启禀主帅——营外有人求见。”
“自称平民,但有要紧事相告。”
“说是与主帅有关。”
柳闲挑眉,看了段晨一眼。
段晨沉声道:“查过了吗?”
士兵立即回道:“查过,身无兵器,身份未明,但非十八部残兵,也非流民。”
“是本地牧户,自言为牧城人。”
柳闲站起身,披上肩上的战披,语声不疾不徐:
“既说要紧,就请进来。”
“带到大堂。”
……
赤狼营北堂,大帐之内炉火正旺。
堂前两列将士静立,营中气氛冷肃如霜,连炭火都不敢跳得太高。
片刻后,一名身着灰袍、身形佝偻的男子被带入。
他步履不稳,一入大帐,竟未多言,直扑地上,重重叩首。
“草民——贺初言,拜见主帅大人!”
“草民全家……谢主帅救命之恩!”
声音沙哑,夹着北风冷意,却字字清晰,带着压了很久的颤抖。
柳闲微微蹙眉,低头打量。
那人衣衫粗旧,脸色苍白,双眼却亮得惊人。
“我没见过你。”
“你为何谢我?”
贺初言仍未起,手掌死死贴着地砖,语声低却带着一股被压得发苦的执拗:
“主帅不识草民……可草民识主帅。”
“当年我父,是牧城押粮官。”
“七年前,十八部初起,乌泽一带开始向内调粮,当时我们一家……被部中头目指为‘通大周’。”
“我父被当街斩首,我母被送去部军营,至今生死未明。”
“我年幼逃出,流亡至草泽,藏了七年。”
“今年春,听说赤狼破营,大周新主帅名曰——柳闲。”
“我不信。”
“可后来,我听说……柳主帅入乌泽,不收一针一线。”
“设官不动粮,建旗不掠人。”
“再后来……你立令三城不扰民,开仓煮粥,立户归籍。”
“我这才知道——你是来救人的。”
“大周的兵,是来救我们的。”
他说完这句话,跪在地上,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哭,是一种压在心头太久的疼,忽然卸下了半寸。
柳闲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贺初言抬起头,望着他,眼底带着某种极度复杂的光。
“我不是来投奔的。”
“我也不是来讨官的。”
“我是来告密的。”
这句话一出口,堂中风都像顿了顿。
段晨眼神一凛,立刻挥手示意其他人后退数步。
柳闲看着贺初言,眉头轻挑,语调依旧平淡:
“告谁?”
贺初言咬紧牙关,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旧铜片。
铜片锈迹斑斑,却在中部刻了个极淡的符号——“仓”。
是通津左仓旧令牌。
“此令,是我父亲当年留下的。”
“上面有他当年走的粮调路线,是通津第三仓与牧北交界秘密运粮的内线。”
“可这条线……只存在过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