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轻轻一顿,点在那摊开的草图上,语气缓慢而低沉:
“他不是来告潘炳的。”
“他是来告诉我——有人拿大周的血,在养敌人。”
“我们还在用命冲,他人已经用银子在背后收尾。”
段晨眼神冷了三分。
“再放一天,他能换全户部。”
柳闲合上册子,眼神未动。
“明日让他来见我。”
“我要他讲的,不止是账。”
次日拂晓,天未亮,赤狼营尚沉睡。
营堂中灯火初燃,炭炉升温。
贺初言再次跪于柳闲案前,未说话,先磕头三记。
头叩在地砖上,响得直直。
柳闲看着他,终于开口:
“昨夜你说得够多。”
“但我有句话想听你自己说。”
“你为何来。”
贺初言抬头,嗓音已哑,眼眶却不红:
“主帅。”
“我本不是来报账的。”
“我是来报恩的。”
“我父母的坟……是你的人帮我安的。”
他语速很慢,一句一顿:
“他们死在前年冬天,冻饿而亡,尸身暴露在城后山坡。”
“十八部的人说不准动,凡敢埋者,斩指。”
“我那时……只能夜夜翻山,悄悄拿雪掩。”
“直到今年四月,大周兵入城。”
“你下令不得扰民,不得动尸。”
“是你带的人,把他们挖出来。”
“换了白布,做了棺木,立了碑。”
“我回去那天,看到墓碑上只写了八个字——‘牧城旧户,安葬于此’。”
他低头,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
“我从没想过,父母死后能像人一样入土。”
“是你让我知道……人命,是能值钱的。”
柳闲静静听着,未动。
帐中一时间只听得风声从帘角穿过,吹动案几上的图册。
那声响像刀柄擦鞘,冷而直。
片刻后,贺初言从怀中取出一张布图。
不是战图,是路线。
“主帅。”
“我还有一事禀报。”
“是一条路。”
柳闲目光微凝,段晨已上前一步,接过那张布图。
展开。
是一条从牧城后谷直通玉古草原腹地的小路。
其线路避开了主漕、绕过斥候、穿越牧民废旧迁徙道。
上头写着三个字——“兽道线”。
贺初言低声道:
“这路,十八部的人不用了七年。”
“但没有封。”
“因为这条道……是他们自己跑的退路。”
“也是他们给自己留下的命门。”
“路口有旧仓,有暗哨,但今春积雪塌方,那仓已毁。”
“我亲眼见到一辆草部马车陷进去了,之后一直无人修复。”
“现在,是空的。”
段晨脸色一沉:“也就是说,从这条道——可以直入十八部旧营?”
贺初言点头,咬牙:
“若今夜起兵,三日可达。”
柳闲垂眼看那布图,指尖落在地图中央那段转折山口。
“这是……鸣蛇坳?”
贺初言愣了下,点头:“是。”
“您认得?”
柳闲淡声回道:
“我十六岁时随楚怀安老将军入过一次。”
“那时尚未开战,十八部以此为牧道出货之所。”
“只是地形狭,牲畜多难行,后改走广阳道。”
“此路便废。”
他手指划过地图,眉头未挑,语气却带了些难得的冷锐:
“他们以为我不会记得。”
“可他们忘了,我是被当成‘废物’时进的军。”
“当时我什么都得记。”
“因为没人告诉我——什么地方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