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闲这回没笑。
只是站起身,负手看着兽道图,眼神像一把刚开锋的刀。
“这世上,愿意跟我死的人不少。”
“可真能替我把这仗守到最后的——没几个。”
“你不走。”
“你留着。”
“我要你盯后军,照应左翼。”
“等我旗子升上去了,你再进。”
楚定安咬牙:“主帅……”
柳闲回头,眼神平静,却压得人心头发热。
“这仗,不是一口气冲完的。”
“而是一口气,得压住三年三战,得压住朝堂的折子,得压住十八部的恨。”
“你们是我命。”
“我得先去赌命。”
火光将他的侧影拉得极长。
像一道刚从铁水里拔出的刀,带着热,也带着沉。
“段晨。”
他忽然道。
段晨立刻应声:“在。”
“你去亲审贺初言。”
“再让他手画一份路线图,分段标注。”
“务必标清每处风向、每处泽眼。”
“用咱们自己的军图重绘一份,明夜之前完成。”
段晨点头,低声道:“明白。”
柳闲又看向褚尧。
“你负责选骑。”
“选最能忍的,不吵的,不跑的。”
“不是最快的,是最稳的。”
“这路上不拼冲,是拼命。”
褚尧拱手退下后,大帐陷入短暂的沉寂。
风越夜越冷,刮得帐帘呼呼作响,像刀割在耳边。
火盆中炭火炸了两声,映得柳闲侧脸线条更硬,眼神沉得像老铁炉底,压着热气,却不散。
楚定安转了转盔甲带,眉头紧皱,忽然低声开口:
“主帅。”
“属下不是怕死。”
“可这一趟……真是死路。”
“灰井风窟十人行九不还,泽下浮泥深不见底,若兵马陷入,连退路都没。”
“您若折在那里,不止是命没了——我们三年打下的,都赔进去。”
另一个老将接话,神色凝重:
“贺初言那人虽诚,可毕竟是个草户。”
“这条兽道真有用,为何十八部不用?”
“主帅,属下担心的不是风沙,是他——是否可信。”
话音一落,大帐内温度又降了一寸。
众人对视几眼,谁也不敢说重话,却都把那意思憋在眼里:
——万一他是敌人埋进来的钉子呢?
柳闲没说话。
只是伸手往身侧一指。
“图——拿上来。”
段晨点头,立刻吩咐营卒抬出军图案。
三名亲兵小心翼翼将卷轴展开,长案占满半壁,压角以镇纸固住,兽皮图布上清晰描绘出赤狼岭、玉古草原、乌泽山道、以及灰井、泽域的位置。
柳闲步至图前,抬手一指,缓缓划线:
“这是灰井入口。”
“这是泽草。”
“这是鸣蛇坳。”
“这是旧王帐——十八部都城‘罕台’。”
线从乌泽后山划至罕台,一道弯曲之线,狭如肠道。
他话音一落,楚定安已走近半步,瞪着地图:
“主帅,您看,这距离确实短。”
“比走中线至少少了两日路程。”
“可这路……绕山穿谷,全部是地势低洼。”
“泽域一旦涨水,必封全道。”
“若走到一半,风起水动……三百铁骑都埋了。”
另一将军接道:
“而且沼泽地无法放马,弓箭失效,无法结阵。”
“主帅,属下不是疑人。”
“可若贺初言是诈,便是一局诱兵之计。”
“我们若全军倾入,反被堵在泽口,那就不是冲锋,是自葬。”
柳闲一言未发,盯着图纸,指尖轻敲。
三声,极轻。
他眼皮未抬,淡淡道:
“那你们说。”
“我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