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埋骨。
天色将明未明,营帐已空。
东风起,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天边的云压得极低,像一张蒙着锋芒的巨网,随时会落下沙与雪。
赤狼岭外,整整一万人马已列阵完毕。
队伍整肃,静默无言。
柳闲披甲而立,马下行走,一一巡视。
每一名士兵肩上挎着干粮包、水囊、麻绳和探杖,甲下穿布靴,腰侧悬骨针、香灰袋,背后则是战旗与帆布裹的火油布卷。
一切如昨夜部署,丝毫不乱。
他目光从一人一骑身上掠过,没有多说,只点头确认每一件装备在位。
直到队尾,才开口:
“干粮、净水,再查一遍。”
“走这路,不是冲锋,是熬。”
“多带一样,是命。”
亲兵立刻应声,重巡三道。
炭火熄灭,军帐封锁,留守兵甲列营立誓,誓不擅离寸步。
柳闲翻身上马,站在队前高处。
曙光破雪,风沙未动。
他没有讲动员。
只是一挥手,战旗随之扬起。
“出发!”
……
兽道入口——灰井,荒风谷下。
此地为西线旧谷口,常年少人,因风啸如鬼,风中常带灰沙与枯骨,百姓称此地为“灰井鬼道”。
一脚踏入,天色便变。
风从两侧山口卷来,带着像刀子刮脸的黄沙,连声音都变了调。
“风上来了!”
有人低喝。
柳闲扬手:“戴面巾!”
士兵齐刷刷拉起头巾,将口鼻封住。
旗帜一时间卷得乱响,沙砾敲在甲胄上,叮叮作响。
贺初言骑在最前,马匹躁动,他低声安抚:“别怕。”
“风越狠,代表越靠近泽口。”
柳闲眼神沉稳:“继续。”
“每三十骑一列,分线推进。”
“探哨走前两里,信烟联络,失联即止。”
“所有人听令——不能跟得太紧。”
“这路不能靠一口气冲,要像蛇,游着走。”
队伍立刻变阵,横向拉开,呈现如同风中游龙的蜿蜒队形。
灰井之后,是沙原。
风更急,沙更细,天色骤暗。
半个时辰后,便见不到天日,整个队伍如行于混沌中。
马蹄踩下去,只余一团浮沙再起。
香灰全被吹散,骨针指北乱转。
贺初言急喊:“靠山!”
“靠北侧山崖走,左边风大,右边陷坑多!”
柳闲眼神冷定:“右侧四列,偏移五步。向西南倾斜两度,跟标旗走!”
亲兵照令行动,前头风声如兽吼,连人声都听不清。
忽然前方惊呼:“人没了!”
“前哨第二列陷了!六人!”
声音被风吹散,但所有人听见了那两个字:“陷了。”
柳闲一勒马缰,马扬前蹄,眼神瞬冷:“谁走错了?”
贺初言眼神微颤,喃喃:“泽眼偏了……是风折了方向。我……我记得是东偏三分……但风太大,压偏了标线。”
柳闲一声未骂,只冷静道:“后军取绳,连人拉起,不要靠近,探杖一人一根。从西侧绕过陷口,绕开一里。”
褚尧大喊:“是!”
“副营救人,其他部队稳行!谁退后半步,斩!”
后队迅速调动,骨针探地,麻绳绕行,重骑暂缓,步卒前顶。
柳闲下马,亲自带三人探前——身上披风卷得几乎立起,眼中却无丝毫动摇。
风中,一条人腿从沙堆中露出,血早被沙吞,皮肉一层层被刮掉,像是被活剐。
“走得太急。”
柳闲冷冷一句。“教训,记住了。”
第一日,灰井风谷,损前哨十二人,后军一人跌谷,三人伤。
干粮因风雨失包者六十余份,水囊破裂者四十八个。
柳闲命令:“干粮全数统一调配,分四顿吃三顿。每日只饮一半水。”
“所有战马减食减水。人先活,马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