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闲没说话,往那边走了几步。沙子仍然软,踩下去一脚一个窝。
但风里,确实带了点不同的味道。不再是干热的死尘,而是潮气裹着泥的土香。
走过最后一块沙坡,眼前豁然开朗。三面沙丘围着一片凹陷地。
那地方不大,草不密,只有星星点点散在泥边。但中间确实有一汪水——澄净微波,日光一照,亮得晃眼。
“挖过?”
柳闲问。
褚尧点头:“试探过三尺,没有石头,也没毒虫。底泥不黑,水不腥,应该是老水脉冒头。”
“不是草原流下来的那种。是地底冒的。”
柳闲点点头。“让后队靠过来。马饮完后人再喝。每队限量,分三批轮。别让这水断得快。”
褚尧应声而去。
不多时,营队便按序列向绿洲聚拢。
士兵们一见那池水,眼睛几乎都亮了,有人甚至脱甲便扑,但被亲兵当场喝止。
褚尧拔刀在旁冷声吼:“再敢乱动,水先给你灌进肺里去!”
众人这才压下兴奋,小心围圈取水、湿布、饮马、洗尘。
半个时辰后,整个营地便在绿洲边铺开。
天渐黑,草地上燃起数处低火,浓烟不腾,火光不明,正好遮住目标,又暖得起寒风。
柳闲坐在一块石上,刚洗过脸,指尖仍残着点水珠。
贺初言这时走来,身后跟着最初带路的那个平民汉子,名叫胡里登,年不过三十,却已是草原边最熟兽道的走商脚户。
胡里登脸上是风晒出的老皮,皱得跟树皮似的。
他在火边蹲下,小声问:“殿下,我能说句话不?”
柳闲看了他一眼,轻点了点头。
胡里登搓着手,有些踌躇,还是开口:
“刚才几个军爷问我,说——既然找到绿洲,是不是快到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柳闲:“其实……我也说不好。兽道这几年被草原十八部绕着走,少有人踏。”
“沙丘年年变,风吹一天,原本的道就看不出来了。我记得前回走这条路,是三年前的秋天。那时候绿洲在更东一点,咱们走的是弯道,从两块大青石间穿过去。”
“现在石头没了,道也不一样。但——”他停了停,指着那片水光道:“上次我也记得,是看见绿洲后,走了三天,才到的。”
“所以,我猜……也快了。绿洲,都是接近人烟才会冒头的。草原这边地脉浅,水跑得不远。”
贺初言听了,皱眉:“那就是说——这路可能会变?可能变成远的,也可能变成近的?”
胡里登点头:“是。这就是兽道。”
“走的时候跟赌命一样。可也正因为这样,草原人才没守住它。”
“他们怕误进沙丘深处,怕自家人也回不来。他们不知道怎么走,也不敢碰。只有咱们这样,从死路里杀出来的,才敢走。”
贺初言沉默,片刻后转头看柳闲:“主帅。您觉得呢?”
柳闲没说话,只是抬头望天。今夜星子稀,风淡云低,空气比昨夜干燥些。
他眯了眯眼,低声道:“他说得对。这地方的水,是命,也是路。咱们能找到它,就说明走对了。”
“兽道虽乱,但命不会瞎。走着走着,你总能摸到一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