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闲语落,背手立于雪阶之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幽沉的宫道。一切归于寂静。
段晨抱拳应下,随即转身离去,消失在沉雪与灯火之间。殿门再度闭合,夜色更深。
然而,仅过半个时辰——养心殿内,龙案前的金炉尚未熄香。
景帝倚坐榻前,目光沉如潭底。身侧空无一人,宫女太监尽皆避退。屋中唯有一盏灯,火苗微颤。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让他来见朕。现在。”
香炷未尽,殿门再启。
柳闲身着墨色常服,独自入殿,身形如竹影穿风,步伐稳极。景帝抬眸,盯着他看。
两人隔案相对,烛火在中间晃了一晃。“你到底想做什么?”
景帝率先开口,语气不带任何遮掩,甚至有些不耐。
“赵安死了,福喜也押去了镇抚司。你要杀的,护的,查的,拦的——全都动了。如今宫城归你,禁军听你,文官不敢多言,武将无人抗命。那你到底——要做什么?”
柳闲不答,缓缓走到灯前,提了灯芯一线,让火光重新亮了几分。
他才转头看向景帝,声音极轻。“儿臣不想做什么。只是这一局,到了不得不守的地步。”
景帝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什么意思?”
柳闲不紧不慢地道:“太极殿之乱,草原军南侵,三哥谋逆,大周几至崩局。”
“陛下却迟迟不上朝,闭门养病,所有事都交给锦衣卫、交给我。如今事已平定,朝臣也在等。父皇若不登朝,天下人怎知道这江山到底姓谁?”
景帝一拍扶手,怒声而起。
“朕不登朝,是为了稳局,不是怕你!你别以为你救了朕一次,就真能骑到朕头上!这天下,是大周的,是我景曜的!不是你一个废皇子说了算!”
柳闲不怒,反倒笑了。
他一手抚袖,淡声道:“父皇说得对。这江山,确实是大周的,是景家的。所以儿臣今日来,只问一句——太子之位,何时立?”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死寂。
景帝眼中猛地收起怒气,转而变为一种极深的忌惮与迟疑。“你什么意思?”
柳闲缓步走近案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儿臣只是想说,三哥为何反?他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钱。他是因为——父皇一直不立太子。”
“朝中众臣分派,党争不断,九庙议位十年无果,兵部、户部、东厂三派互扯,只因太子不定。柳暝再不安分,他也是父皇亲子,是一位亲王。若非太子之位悬空太久,他怎敢动兵?今日是三哥。”
“明日呢?是四哥?七弟?还是某个藩王的庶子?若朝局不定,太子不立,权归何处?谁,又该当继承这江山之人?”
景帝脸色难看至极。他紧咬后槽牙,手指捏得发白。“你是在逼朕?”
柳闲眼神平静无波。“不敢。”
“只是提醒父皇。若太子不立,那便永远是诸皇子互斗、诸将分权的局面。到时候,就不是谁谋反的问题,而是——这天下,没人守得住了。”
景帝站起身,缓缓踱步。衣袍拂动间,身后的龙影在壁上晃动,像一头困兽。“你来,是想要这太子之位?”
柳闲眼里掠过一抹讥诮。“儿臣若要,当年不会被扔进冷宫十三年。我只是想让大周安稳。太子之位,立谁都行。但不能再空着。”
景帝转身,死死盯着他:“那你想立谁?”
柳闲沉默了片刻。然后淡声道:“太子该立,是谁最能担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