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门外,压低了声音。“是巡抚。”
“其实……他没收银子,可巡抚还是让人送了东西。不是银子,也不是账。是修祖坟。”
柳闲眉头一挑:“修祖坟?”
她轻轻“嗯”了一声。“他娘去年死的,他本说今年雪化了才请人起工。”
“可腊月初,家里突然收到木料、青砖、瓦片,还有一个外地来的匠人队。说是巡抚大人体恤清官,要送他一份孝意。”
“他当时就急了,连夜写了辞条,还跑到巡抚府门口去等人。可……巡抚没见他,只让人回了句既已动工,改不得。”
“再过了几天,他家祖坟那边,立了一块大碑。上面写着忠臣义士、清廉遗泽。”
柳闲眼神瞬间冷了。“忠臣义士?巡抚给他封的?”
女孩点头。“我知道这事,因为那时我在帮周夫人采买。他回到家后很沉默,一晚上没吃饭。”
“然后第二天,他就……搬出家里,说要亲自去看那碑。之后就再没回来。”
柳闲转身,缓步走到屋门口。
风还在吹,屋檐下结着细霜,门帘轻响。
他沉声问:“你说,那碑……谁立的?谁刻的字?”
女孩小声道:“是个姓齐的匠人。我听周大人骂过——齐怀义。”
“说这人以前是做祠堂修缮的,后来不知怎么,成了官府编制里外工营的工头。专门负责不能入账的活儿。”
柳闲眉头沉了下来。“不能入账……”
“连碑都能替人立。那这巡抚,是打算用死人封自己路了。”
女孩神色哆嗦了一下。“我知道我这样说……可能会被人打死。”
“可我真的觉得,他是被逼得……没有别的路了。巡抚要所有官员都有份——”
“收银子的,被人盯着。”
“拒绝的,家人被查。就像周大人——他没动银子,但他祖坟立了碑。”
“那就是罪证。您说,谁敢再讲话?再说一句,就成反咬了。”
她声音颤抖:“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更别说我们这些活人了。”
柳闲闭上眼,吸了一口冷气。没有风灌进来,但他周身像是被冰层包住。
他低声道:“那块碑……还在?还在。”
“就立在龙口岭东坡。那天之后,周夫人带着纸钱去磕了两个时辰的头。”
“回来就发了高烧,一直卧床。现在只靠陈六照应。”
柳闲睁开眼,目光沉稳如石。“我会去看。你做得对。”
“这事你别再说给别人听——连你的邻居都不能信。”
“从现在起,谁问你,也别承认你讲过话。你的命,要先保下来。”
她点头,咬着唇,眼泪悄无声息落下。“我会记住的。殿下……谢谢您。”
当夜子时。
柳闲翻身下马,一人登上龙口岭东坡。
雪后夜空黯淡,寒星无光。他脚踩着冻土,披着厚斗篷,走了整整一炷香。
山坡极陡,一不留神就得滑下去。
可他脚下极稳,步步不偏,直到站在那块碑前。
那是一块两丈高的青石碑,碑文工整,字如刀刻:“清正为民,义烈堪铭。大周西州赈务佐官,周敬民之墓。”
落款是:西州巡抚,严启松立。
柳闲看着那几个字,眼角缓缓收紧,指骨微微发白。碑下供台上还有残香,香灰未冷,显然有人刚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