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手,用力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叫天诛地灭!”
柳闲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看向陆松:“写公示。西州官场,今夜立誓。”
“凡奉命交银,皆免死。凡再犯——以反叛论。抄家灭族。谁若不服,今夜可站出来。”
堂内一片死寂。
无人出声。那一夜,太守以下所有在案官员,尽数上书签押,立誓割银赎罪。
每人各交银数不等,账目逐一公布。
其中重罪三人,直接斩于午门外。其余,皆按罪行削官、罚俸、留用。
西州百姓看见三颗染血的头颅,跪在街头磕头如潮。终于——
这座荒了三年的西州,有了活人的气。
次日清晨,柳闲在内衙偏厅召集众官。廊下新修的青砖上,还带着昨夜的血痕。
他端坐主位,指节轻敲桌面,声音平静:“昨夜之事,诸位都清楚了。从今往后,若有政务、修渠、赈灾……皆要公议。”
“孤不留你们,只要你们不再贪。谁若心有怨,谁若心有愧——现在便可自请赴京,孤不拦。”
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但若留下。便要记住。”
“孤虽无权,无钱,无势。可孤命贱。若真要斗。孤不怕死。”
风声自廊外吹入,卷起檐下落叶,打在门扇上发出闷响。
堂中静极。那些官员低着头,心里都清楚。这是个比杜文襄更难缠的人。
因为他连命都不在乎。
终于,工司主事艰难开口,声如破布:“殿下……”
“微臣等,愿听调遣。再不敢妄动一分一毫。”
左使也缓缓抬头,哑着嗓子道:“殿下是我等再生之恩。若再有人犯,愿先斩我。”
柳闲不说话,只抬手:“都退下吧。”
“去做你们该做的事。孤要见的,是活人。不是满堂尸鬼。”
众人齐齐叩头:“谨遵殿下令。”
午后,赈灾粥棚在城东搭起。官仓运来的粮米整齐码放,锦衣卫严密看守。
饿了三年的百姓排了数百丈长队,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不敢置信。
一个佝偻的老妇接过一碗粥,抬头看着那立在檐下的男人,哽咽着抹泪:“殿下……”
“谢您救命啊……”
柳闲负手立在廊下,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合了合眼。有人在身后低声道:“殿下,这场赈灾,怕是要传遍北地了。”
柳闲淡淡道:“传便传。孤不在乎人言。”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廊外的城墙。“但我在乎。这些人能不能活。仅此而已。”
风吹衣袂,卷起檐下尘土。
他负手而立,目光深处,透着一分淡漠,也透着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温。这座荒城,终归要有人替它扛起天。
哪怕是他这条——人人笑骂的“废物狗命”。
七日后,京城。皇宫承乾殿外,落雪正紧。
檐下铜炉中檀香未熄,烟气直上,散在灰白天幕里,冷得人骨缝都渗凉。
老太监低着头,一步一顿,捧着一封西州来信,小心翼翼走上台阶。殿门半掩,里头正燃着两柱金烛,照得一室暖光。
御座上,皇帝戴着一顶素貂软冠,眉头深锁,眼底青黯,看上去比前些日子又老了几岁。
“陛下。”
老太监声音发颤:“西州急报。”
“……五殿下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