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人问。就说是孤要查的。谁有胆子嫌,谁来跟孤讲理。”
他声音淡得如风,偏偏落在人耳里,叫人寒意直透骨髓。
同一日,京中三处衙门,柳暝旧党一并缉押。
锦衣卫衙署前,百姓远远看着那一队队捆缚着的人,没人敢多议。只看见那一张张或惊惧、或绝望的脸。
柳暝的势,终于在这日彻底崩了。
子时,东安驿。烛火昏黄,映得屋里一片静。
姜云坐在榻旁,抬手为柳闲理着肩上的药纱。
她动作极轻,指腹一寸寸擦过那累累的箭疤,眼底有一点淡淡的冷意:“这些人……”
“若不是你先算计一步,真让他们得逞。你觉得今日跪在殿上的,会是谁?”
柳闲微微偏头,声音轻缓:“所以要先死一回。”
姜云看着他:“你早知道刑部有人与柳暝私通?不是早知道。”
柳闲抬眼,眸色深得近乎沉寂:“是看他们三年不曾动一分银,就知道了。”
“若非有了靠山,他们敢扣着百姓的救命钱么?”
姜云指尖停了片刻,轻声:“那你抓了这么多人……皇上就真的不疑你?”
柳闲慢慢合了眼,声音淡淡:“疑。”
“但疑也好,不疑也罢。孤要的,从不是他信。孤只要他们这些人——再不敢妄动。”
他呼出一口气,嗓音低哑:“北疆战事起,西州将乱。再留这些蛀虫,只会乱上加乱。”
姜云望着他,眸底一点点透出温色。“殿下。你活着,真好。”
柳闲睁开眼,轻轻一笑:“死不了。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抬手,握住她的指尖:“也还有你。”
次日,巳时。北镇抚司。
案上整整铺了三丈长的卷宗,每一份都写着不同的名讳。
段晨立在一旁,冷声道:“殿下,这些人皆是柳暝暗中安插。”
“重者贪墨、谋逆。轻者……墙头草。”
柳闲垂眸看着:“墙头草先不动。此刻动了,反叫人心惶惶。先收重者。”
“余者留用。明日将所有人名刻碑公示。”
他慢慢抬眼,目光透过窗纸落向灰白的天光:“要天下人知道。谁该杀,谁该留。孤,不会含糊。”
段晨应声:“是。”
柳闲又看向那一行罪证:“柳暝供词如何?他仍不认。”
段晨垂眼,声音冰冷:“可属下有他的批文,有银面具招供。此案再无翻转。”
柳闲点头,抬手合上卷宗:“三日后,送刑部。由父皇亲断。孤不问生死。”
他转身出门,风雪一阵吹来,衣袍扬起,袖口残血未褪。
他低声一句:“只要他们不再乱。孤,便足矣。”
风声呼啸,吹动他袖口沾着的血痕。
段晨看着他背影,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说不清的敬意。可这敬意里,也有淡淡的凉意。
——这世上,真有人能把命看得比一切都轻。
也真有人,肯用一条命去镇一国的乱。巳时刚过。承乾殿外。
檐雪落了整夜,厚得要积出一掌来。
金銮殿门缓缓打开,御前内侍弯腰引路,声音颤着:“五殿下到。”
屋里,景帝一身素缎朝服,脸色阴沉,眉心纹路深得近乎刻进骨里。他抬眼,看着那道负手入殿的身影,心里忽然翻起一阵极冷的酸意。
这孩子,三年不入殿,如今回来,却是为了逼死同胞。一念至此,他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跪。”
景帝声音极轻,透着寒意:“你要查,你要抓,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竟要亲弟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