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景牧摆摆手:“追问是追给百官看的。他不追,他让人自己跳出来认了。说到底,他要的不是惩人,是逼人……站位。”
夜深,风吹宫灯微颤,殿内却仍未熄灯。柳景牧独坐于御案之后,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早已泛黄的虎符,眉心微蹙,沉默良久。
赵易乾轻步入殿,拱手低声一句:“陛下,太子已至。”
“宣。”柳景牧放下虎符,语气未重,却透着某种早已压抑多时的情绪。
东宫侍从领人入内,柳闲着玄色常服,未着甲胄,风尘未洗,却气息沉稳,抬手即礼:“儿臣叩见父皇。”
柳景牧并未让他起,只目光深深落在他身上,语声不重:“你进宫这趟,是不是知道我要问你什么?”
柳闲挑眉笑了笑:“猜得到一半,剩一半,等父皇说。”
殿外风大,殿内却极静。灯焰摇晃在金玉屏风上,投下一道道长影,将殿中的距离拉得更远了些。
柳景牧望着眼前这个曾被弃之一隅,如今却执掌半壁兵权的儿子,缓缓问道:“你这一仗接一仗地打,是想打给谁看?”
柳闲没答,反问:“青阳之事,朝中谁第一个递折子?”
“刑部。”柳景牧答得极快。
“那西谷战后,谁第一个借章弹我调兵过权?”
“礼部。”柳景牧语气不变。
“那广和行银案一出,谁第一个递请议太子册立、定储归统?”
“户部。”柳景牧叹了一声,眼神却更沉了,“他们在赌,你在逼。”
柳闲道:“不逼他们站位,他们就会左右观风;不让他们观风,他们就得站在我这边。”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我一个废太子,在朝堂不是靠人脉、不是靠封号,靠的是——不让他们选别的。”
柳景牧沉默了片刻,忽地问道:“朝局之后,你想怎么办?”
柳闲没答,看着殿角风卷香帘,半晌道:“朝局之后……还有边线要稳,草原、齐梁都未远,楚老将说过,边线一天不归整,战就不能停。”
“你在逃。”柳景牧忽然开口,语气却不带责备,只似道出一个结论。
柳闲低头一笑:“我若真逃,就不会把兵握在手里。父皇,您最怕的,从来不是我打仗,是我不回来。”
这句话一出,柳景牧手指微顿,眸中神色终归平静。他望着案前烛火,语气慢了下来:“你母后走得早,我那时候以为,只要不让你受伤,你就会慢慢好起来。”
柳闲抬眼望他,一瞬间似有笑意掠过,却又很快隐去。
柳景牧又道:“我知道你不想回京,不想在这个地方看着兄弟相争、权臣起落。但你必须知道,若你真不想插手,当年我就不会给你留一条路。”
柳闲低声应:“我明白。”
柳景牧手指轻叩案面,良久未言,终于自袖中取出一方金卷,亲手解封,在御笔下落下六字——“兵策全权,由太子掌调。”
这一笔落定,宫灯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