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吉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卷起一路烟尘。
林晚坐在副驾驶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曾经在她眼中贫瘠荒凉的群山，此刻却仿佛蕴含着一种蓬勃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
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在黑风山的两天一夜。
回放着王俊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狂妄、自信、精明、狠辣，却又偏偏带着一种脚踏实地的建设者气质。
这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一个无法用任何标签去定义的怪物。
她身后的警卫队长，终于忍不住开口：“林主任，这个王俊俊，太嚣张了！简直目无国法！我看，就应该直接调动军队，把他这个山头给平了！”
林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警卫队长一愣。
“平了他，然后呢？”林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杀了他，解散合作社，关停钢铁厂。让那几万刚刚看到生活希望的山民，重新变回食不果腹的流民？”
“我们能派人去接管吗？谁去？你，还是我？我们能让那座钢铁厂继续产出铁水吗？我们能让那些山民像信奉神明一样信奉我们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警卫队长哑口无言，满脸通红。
是啊，然后呢？
打烂一个旧世界很容易，但要建设一个新世界，太难了。
而王俊彦，已经用事实证明，他建的比他们好，比他们快。
“他不是敌人。”林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轻声说道：“他是一剂猛药。有奇效，也可能有剧毒。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这个新生的国家，敢不敢喝下这剂药。”
她知道她的这份报告交上去，会在省城引起一场怎样的地震。
……
事实正如她所料。
省委大院，一间气氛严肃的会议室里。
烟雾缭绕。
省委书记周毅，一个鬓角斑白的老革命，正用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面，面前摆放的，正是林晚那份长达数十页的《关于黑风山地区发展模式的考察报告》。
“简直是胡闹，国中之国，他王俊彦想干什么？想当土皇帝吗？”
率先拍案而起的，是主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一个向来以作风强硬著称的军人转业干部。
“我建议，立刻成立专案组，调查这个王俊彦的历史问题，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哪来这么多钱和技术？背后一定有黑手，说不定就是潜伏的特务！”
他的话，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对于这些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老革命而言，任何脱离掌控的力量，都是潜在的威胁，都应该被扼杀在摇篮里。
“我不同意！”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正是刚刚从军分区赶来列席会议的李振。
他满脸涨红，激动地站了起来。
“周书记，各位领导，王俊彦是什么样的人，我李振最清楚，上次截留核专家的行动，要不是他鼎力相助，后果不堪设想，他是我们自己人，是靠得住的同志！”
“靠得住？”政法副书记冷笑一声：“李振同志，我看你是江湖义气太重！他帮你一次，就让你忘了他的出身了吗？他就是个山大王，他今天敢要特区，明天就敢要独立！”
“你！”李振气得说不出话。
“都坐下！”
周毅书记沉声喝道，他那不怒自威的眼神扫过全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全程一言不发的林晚身上。
“林晚同志，你是亲自去过的人，你的意见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晚身上。
林晚站起身，神情平静。
“我的意见，都写在报告的最后一页了。”
她顿了顿，用清晰而又坚定的声音说道：“我认为，可以谈，也必须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