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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会盛赞他惊人的工程学成就，承认他的结果无与伦比。但是，”A.H.的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冰冷的锋锐，“我会指出，他这套理论的基础，那个所谓的‘场’，在数学上是不完备的。它更像一个天才的直觉，一个黑箱，而不是一个可以被严格证明的理论。”
“我会要求他，在论文的最终版本里，补上关于‘场的边界条件’和‘解的唯一性’的数学证明。否则，这只能算是一篇优秀的工程学报告，而不是一篇可以被载入史册的，开创性的科学论文。”
哈里森不是搞理论的，但他听懂了其中的恶毒。
这就像，你造出了一艘能飞到月球的飞船，并且成功飞了回来。但A.H.却说，除非你能用数学公式，完美证明这艘飞船在任何宇宙天气下都不会出事，否则，你的成功，只是一次侥幸。
这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吴佳栋之前就卡在这个问题上，最后还是林秋用“围棋的势”这个比喻，才让他绕了过去，用一种工程学的方式，实现了算法。但要给出严格的数学证明，几乎不可能。
“他如果证明不了呢？”哈里森问。
“那他只有两个选择。”A.H.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一，承认自己的理论有缺陷，论文的‘科学性’降一个档次，从开宗立派的宗师，变成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二，撤稿，或者被我们拖在无休止的修改和证明里，直到……直到我们自己的论文，以一个更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
“我明白了。”哈里森恍然大悟，“我们用他自己的理论，去攻击他！我们甚至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要提出‘合理’的质疑，就能把他困死。”
“没错。他想在聚光灯下跟我玩，那我就陪他玩。只不过，游戏规则，由我来定。”A.H.挂断了电话，将注意力重新投向那篇论文。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封措辞严谨，表面上充满了学术探讨精神，实则暗藏杀机的审稿意见，被迅速地撰写出来。
在审稿意见的最后，他写道：
“……总而言之，作者展示了一项令人印象深刻的工程学突破。然而，其理论框架的薄弱，使其更像一门‘炼金术’，而非真正的‘化学’。我们看到了点石成金的结果，却没有看到清晰、可重复、可证明的化学方程式。我强烈建议作者在发表前，补足这方面的短板，以使其成果能真正经受住时间的考验。我个人，非常期待看到这篇论文的完善版本。”
写完，他点击了提交。
一份“回礼”，已送出。
半个月后，龙芯研发中心。
“叮咚。”
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打破了软件部的平静。
这半个月，大家过得有些懒散。强制休假结束后，大部分人被分配去做一些常规的软件维护和优化工作。没有了明确的攻关目标，所有人都有些提不起劲，上班时讨论最多的，就是那篇论文到底有没有消息。
周毅是第一个看到邮件的。他的权限，可以看到项目组的公共邮箱。
那是一封来自《科学》杂志编辑部的邮件。
“有回信了！”
周毅的一声大喊，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雷。整个软件部，瞬间炸了锅。几十个脑袋，从各自的格子间里，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吴佳栋第一个冲了过来，因为跑得太急，眼镜都歪了。林秋和雷天君也闻讯赶来。几十个人，里三层外三层，将周毅的工位围得水泄不通。
“快，快打开看看！”有人催促道。
周毅的手，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短，是编辑菲利普·安德森发来的。他首先告知论文已经通过了初审，并已送交两位匿名审稿人评审。然后，附件里是两位审稿人返回的意见。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毅先点开了第一个审稿意见的附件。
“Reviewer#1:”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工作。作者用一种极其巧妙的方式，将物理学思想引入了EDA领域，其取得的结果是革命性的。我从未见过在如此大的问题规模上，能获得如此性能的算法。这个算法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它可能会改变整个芯片设计行业的未来。尽管其理论的某些部分显得有些‘跳跃’，但这无损于其巨大的贡献。我唯一的建议是，作者可以适当增加一些中等规模电路的测试数据，以使其性能曲线更加丰满。结论：小修后发表（Aept with or revisions）。”
“耶！”
办公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周毅激动得满脸通红。吴佳栋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雷天君更是得意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是金子总会发光！看看，人家这才是懂行的！”
这个开头，太顺利了！小修后发表，这基本等同于直接接受！只要再补充一点点数据，这篇论文就能登上《科学》！
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功的那一天。
“等等，还有第二个审稿人的意见。”林秋的声音，异常冷静，给火热的气氛降了降温。
众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屏幕上。
周毅滚动鼠标，点开了第二个附件。
“Reviewer#2:”
开头的几句，同样是赞美之词。称赞了论文结果的惊人，以及作者的奇思妙想。但话锋，很快就转了。
“……然而，在令人惊叹的工程结果背后，我看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摇摇欲坠的理论地基。作者声称其方法来源于‘场论’，但通篇论文，我们看到的更多是物理学概念的‘类比’，而非严格的数学‘推导’。其核心的‘势场’模型，缺乏严格的边界条件定义；其算法的收敛性，依赖于一个未经证明的假设；其最终解的质量，也无法从理论上给出保证……”
一行行尖锐的文字，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办公室里刚刚还沸腾的空气，迅速冷却，变得针落可闻。
吴佳栋的脸色，变得煞白。
审稿人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了他最心虚，最没有把握的地方。这些问题，正是他之前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两天两夜，也没能完美解决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