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二、杜长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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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如同只是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庶务。

杨戚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映得那恭顺的面容有些莫测。他脑中念头飞转,如疾风中的残叶。

这句话,就是态度了。

问的是“问题”,要的……却是一个答案。

一个关乎立场,也关乎生死的答案。

人族?还是妖族?

选人族,赢面几何?那群修士,人心各异,真正肯为北原妖阁拼死一搏的,又有几人?即便一时得胜,谁又会耗费千年万年,远征那妖气弥漫的南夷?说到底,人心不齐,便是人族最大的软肋。妖族耗得起,千年万年,南夷依旧是妖族的天下。

可若选妖族……回去之后,自己又算什么?

一个战败被擒、苟活百年的“前”王柱大妖?别说与现任三山之主杨岳相提并论,怕是连条看门的狗都不如。杨岳那人,沉稳老辣,将三山治理得铁板一块,连那难缠的婆娑都似被他拿捏了几分。自己回去,只会是个碍眼的存在,一个需要时刻提防、甚至可能被随手抹去的“隐患”。回去,真的是出路吗?

反观人族这边……至少,眼下性命无虞。留在这里,或许永远只能困守牢狱,做条被拴住的“看门犬”,但至少不用时刻担心背后的刀子。若将来真有变故,或许……还能以另一种身份重见天日。狱卒?守城修士?哪怕只是换个牢笼,至少阵营已定,不必再受这反复煎熬的抉择之苦。

他这边心念电转,萧尘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袖中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冰凉的古旧铜钱。他在等,也在权衡。

杨戚若真心投靠,自然是好事,能解眼下不少燃眉之急。若只是虚与委蛇,见风使舵,那便是庸人之选,不好不坏,却需时时提防。最怕的,是他选择彻底撕破脸……

老蛟龙云嗤全身筋肉已绷紧如铁石,不敢有丝毫松懈。一只龙爪隐在袖底,指间紧扣着一张紫电缭绕的古老符箓,另一只手的雷法更是蓄势到了极致,掌心传来低沉的、仿佛远天滚雷般的闷响。他死死盯着杨戚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气息锁定了对方周身所有可能发力的关节窍穴。

他太清楚这位“前三山之主”是个什么角色了。杀伐果决,战场上如疯如魔,横扫无忌,活脱脱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当年在南夷,仗着三山权柄,强行掠夺水运,行事肆无忌惮,连南夷老祖都时常头疼,却又因他那无人能及的杀戮效率而一再纵容。这是个真正的疯子,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空气凝滞得如同铁板。

油灯的火苗忽地剧烈摇晃了一下,墙上三个拉长的影子随之疯狂扭动,仿佛预兆着某种即将到来的撕裂。

远处牢笼里的呻吟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连那些妖兽都仿佛感受到了此地令人窒息的压力,屏住了声息。

杨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公子,”杨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抬起眼,那双曾经或许燃烧着野火与疯狂的眸子,此刻沉淀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不必再试探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萧尘身侧如临大敌的云嗤,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旁边这位,该清楚我的脾性。我杨戚……向来不喜那些弯弯绕绕、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仿佛要将胸中积压百年的浊气一次吐尽。

“索性,我摊开讲。”杨戚的脊梁依旧挺直,但那姿态里,曾经的蛮横与不可一世已**然无存,只剩下一股近乎破罐破摔的直白,“我是一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我便往哪边倒。若北原妖阁真有倾覆那日,我会走。这里的人,这里的妖,我一个都不会留。把柄?呵……自从第一次被当做弃子丢下,我便再不打算给任何人留下能掐住我脖子的东西。”

他直视着萧尘,眼神里没有讨好,亦无挑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现实考量:

“但眼下,你们人族这边,瞧着还是个不错的‘避风港’。所以,我暂且听你的。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锐利,“除非你能给出一个让我确信这颗脑袋能永远安在的承诺,否则,公子,你就得时时刻刻提防着——提防我这株墙头草,会不会在下一阵风来时,悄无声息地……倒向另一边。”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脸上阴影晃动。

“不过,”杨戚的语气又缓了下来,带上一种奇异的平静,“现在,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和你开战,代价太大。若我还是当年那个杨戚,或许真会这么做——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拉你垫背。”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透着一股萧索:“可如今,不同了。我已是条被南夷彻底丢出门的‘丧家犬’。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就算嘴里叼着块金元宝,在旁人眼里,那也不过是‘飞来横财’,谁会在意狗本身的死活?”

他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惨淡的笑容,整个紧绷的身躯随之松懈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露出了内里真实的、已然磨损不堪的质地。

“公子若不信我这番剖白,我还能继续为你‘掰扯’。”杨戚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自嘲的“诚恳”,“比如影……那确实是一步好棋。时至今日,我依然分不清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但我清楚,公子让他这么做,必有缘由。而这缘由……多半就藏在他曾说过的话里。”

他目光微凝,仿佛在回溯记忆:“狱使的态度,外头的战况,还有那些我始终被蒙在鼓里、关于当下真正处境的关节,以及……为何偏偏要将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送到这九死一生的牢狱中来‘送死’。”

“但是,”杨戚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带着百年囚笼的阴冷与尘埃,“就算我猜到了这些,我依旧不敢动。缘由,和我刚才说的一样——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杨戚了。”

他坦然承认,声音里甚至渗入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老人的疲惫与怯懦:

“在亲眼见识过杜阁主方才那一剑……或者说那一剑所做为是为了什么时,我就明白了。”

“公子你……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