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民主生活会(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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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省委的民主生活会,开到第三个小时,气氛终于有了那么点“红脸出汗”的意思了。

但这“汗”,出得很有讲究。

前面几个回合,大家都心知肚明,是热身,是铺垫,是给彼此一个台阶。批评沙瑞金建篮球场?批评祁同伟孤芳自赏?那算什么?

就连田国富被祁同伟、刘长生、吴春林三人联手“围攻”,看似凌厉,最后也被他一句“巡视组的钟副主任要求刁钻”给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顺便还给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分手费”言论做了个官方背书。

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戏肉,在高育良这儿。

高育良自已也清楚。

所以当他最后一个发言,用四十年工作经历做引子,从性格里的“调和”讲到知识分子的“软弱性”,最后主动揭开吕州美食城的伤疤时,整个会议室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松了口气的敬佩里。

这自我批评,深刻、诚恳、有历史纵深感,甚至还带点文人自省的诗意。连沙瑞金都带头鼓了掌。

掌声落下,沙瑞金却话锋一转,轻飘飘地问了一句:“育良同志,《德意志意识形态》我在党校也学习过。知识分子的软弱性你谈了,依附性呢?”

会议室里,那刚松弛下来的空气,瞬间又凝住了。

高育良推眼镜的手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儒雅笑容,只是笑意却浮于表面。

“沙书记说的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回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建议,“知识分子确实还具有‘依附性’这一特点。”

话刚落音,田国富开口了。他等这个机会,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刚才被祁同伟三人围攻的憋屈,此刻化作了恰到好处的追问力度:“那育良同志自认知识分子,是否也拥有这一特点呢?”

高育良转过头,看向田国富,笑容不变:“马克思的归纳总结,我作为一名马克思主义者,自然也是难逃这个窠臼。”

“那你是依附……”田国富往前探了探身子。

高育良笑着,一字一顿地打断了他:“自然是依附D组织了。还能依附谁?”

这三个字,像一颗被轻巧放下的棋子,啪嗒一声,定住了棋盘。

田国富的脸僵住了。

高育良的这句话,逻辑上滴水不漏。在座的每一位,谁敢说自已的党性不是依附于组织?谁敢反驳这个政治正确的标准答案?但所有人都知道,沙瑞金问的,田国富想追的,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你……”田国富的脸色沉了下来,“育良同志,之前自我剖析的时候还是很深刻的,这时候怎么耍滑头了?”

话音刚落,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如同被一阵风吹过,瞬间敛去。面色一沉,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凌厉起来。

“国富同志,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自已纪委一摊子事都搞不明白,这时候就不要跳出来指手画脚了。”

会议室里,温度骤降。

田国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刚才还侃侃而谈、自陈“软弱”的高育良,变脸竟如此之快。那句“跳出来指手画脚”,几乎是当众扇了他一记耳光。

李达康眼皮跳了跳,知道老对手是动了真格,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祁同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刘长生端起茶杯,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仿佛那茶叶里藏着什么天机。吴春林则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一动不动。

沙瑞金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像一个坐在山顶看云雾翻腾的人。

沉默只有几秒,却显得格外漫长。

李达康不得不开口了,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缓冲一下:“育良书记,不要激动嘛。民主生活会,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帮助同志……”

“我激动了吗?”高育良转头看向李达康,语气平静。

然后又转回去,目光重新锁定田国富,声音陡然拔高:“难怪纪委这段时间这么安静,原来是查我来了!刚才田书记说的大动作,就是冲我来的吧?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刚好,现场人也都齐,直接开个常委会把我处置了吧!”

田国富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攻打得措手不及。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沙瑞金不得不下场了。

“育良同志,冷静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

高育良转向沙瑞金,脸上的怒气不减,但语气稍微收敛了些:“沙书记,不是我小题大做。这是什么场合?是汉东省委召开的民主生活会!田书记是什么身份?他是汉东省的纪委书记,掌管汉东省的组织纪律。田书记要是没有掌握确实的证据,他会在这种场合指责我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

“我什么时候说你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了?”田国富找到了反驳的缝隙。

“你说我刚才的自我检讨耍滑头。”高育良盯着他,一字一句,“我这次在民主生活会上的检讨,是面向省委的。刚才我也说了,这份检讨我回头还要上报zy。你说我耍滑头,不就是说我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吗?”

这一招,叫“上纲上线”,也叫“扣帽子”。是高育良在政法系统浸淫几十年练就的看家本领。

招式老套,但谁让田国富言辞轻佻,被抓住了话柄?

田国富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意识到自已说错话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田国富身上。这个时候,他需要做一个选择:是退一步,承认自已用词不当,把这一页翻过去;还是继续往前顶,和高育良硬碰硬?

退一步,民主生活会的高潮可能就此偃旗息鼓,之前所有的铺垫都白费了。

但继续往前顶……怎么顶?

田国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已冷静下来。到底是纪委出身的人,调整得很快。

“育良同志,你不要有抵触情绪嘛。”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的耐心,“我们这次开的是民主生活会,就是要让大家红红脸、出出汗,是要大家互相提出问题,解决问题,促进进步的。你这可不是接受同志批评的态度。”

高育良笑了,笑得很放松:“你不说我都要忘了,还以为我当年下乡时候赶大集呢。”

会议室里,传来一两声压抑的轻笑。

这笑声让田国富刚稳住的阵脚又有些松动。高育良这是在用轻松的语气,消解他话里的严肃性。

高育良继续说道:“民主生活会,是要互相提出问题。但也要言之有物,不能空口无凭地乱开口。我一直让你拿出证据,不然不就成了泼妇骂街了?”

话越说越激烈,话锋却越转越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