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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被众人搀扶着,勉强坐回条凳上。身子还在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忽然他猛地一把抓住旁边承业的手臂,五指如钩,抠进肉里。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承业,嘶哑道。
“我……我那二弟,是如何死的?”
承业没答,回头看向李继业。武大的目光便跟着转了过去。
李继业不知何时已经回身端坐于位上,腰背挺直,闻言,眼皮一抬,目光不躲不闪,径直道。
“他投奔沧州柴进,为报收留之恩、托付之义,舍身掩护柴进遁逃。断后,力竭而亡。”
短短几句话,像几把刀,一刀一刀剜进武大心里。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一丝希望终于灭了。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桌沿上,眼睛半阖着,目光涣散,不知落在何处。喃喃道。
“我二人……父母早亡。那年我才十岁出头,武二还在襁褓里,饿得哇哇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没有奶水,只能东拼西凑,讨些米汤、嚼些饼糊,一点一点地喂他。”
他抬起手,看着自已那双短、粗、指节变形,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的手。回忆道。
“我在夏日找。在寒冬寻。一点一点的给二弟积攒出了吃食。
可惜,这份吃食,只能活一人。”
武大悲切,自嘲道。
“故而这狗日的老天啊……它硬生生把我熬成了这般五短身材,受尽了世间苦楚。
我每一次从别人鄙夷的目光下低头走过,每一次被人推搡、被人笑话,我都在心里跟自已说。
——没事,武二能吃饱就行。”
他顿了顿,脸上的绝望之色中,忽然闪过一丝光道。
“好在……武二这孩子争气。他一日一日地长,身高直往上窜,七尺!八尺!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我看着他那身子骨,就好像……好像看见了另一条路上的……我。”
武大眼力那光一闪而逝,像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道。
“那会儿我就想,这辈子,值了。”
堂屋里一片死寂。
武大抬起手,颤巍巍地摸向旁边郓哥儿的头。苦涩地咧了咧嘴道。
“我在你身上,又看到了当年的我。今年你才多大?十四五岁?
在街上捡烂果子吃,被人撵得满街跑。我想着,当年要是能有个人撑我一撑,我这被压垮的身子骨,也许不至于如此招人奚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道:“所以我想着,苦我一人,能活出两个人来。
嘿嘿,这买卖……还是有的赚。”
郓哥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匍匐在武大的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
武大摸着他的头,手上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当年那易碎的自已。
他脸上的高兴色一闪而逝,像乌云缝里漏下的一线日光。堂屋又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郓哥儿压抑的抽噎声。
然后武大开口道。
“可惜……啊。”
就两个字,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胸口上。
承业下意识往身边望了望,才恍然发觉——四儿今日留在营地看守了。
若是他在,怕是最能感同身受吧。
毕竟,若无大哥撑他一撑,按照那老道的说法,四儿便是报仇无望、心有郁结而早死的命。
他又回头看了看大哥——那个端坐在条凳上、虎目低垂、面无表情的人。
眼睛忽然湿了。
若去年大哥没从地狱爬回来……他与秀娘失去大哥所撑,也不过是一生死在复仇的路上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