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议政是一件相当奇特的事情,无论“朝堂”还是“议政”都是一件极其严肃且必须认真对待的事,然而两者结合起来却组成了一场闹剧。
事实上没有多少官员喜欢大朝,能参与的人都是实权官员,他们整日事务繁忙,耽搁一整天非常影响效率。
可又没人反对大朝,只因大朝已经成为了身份的象征,不论参与之人的官职品级如何,只要能参与大朝,走在路上眼睛都能上扬。
不过,每年都有一次大朝是所有人都喜欢的,那便是一年当中最后一次。
这一次大朝召开就意味着距离休沐不远了,王弋定下的年节休沐之期是二十日,最后一次大朝七日后开始,所以这次大朝基本不会谈及政务,而是君臣在一起商量休沐之前要举办一场什么规模的宴会。
宴会持续两天,第一天只有官吏们参与,第二天则可以携带家眷一同前来,且宴会与后世的年会完全不同,核心主旨只有三条:纯吃、纯喝、纯玩。
王弋也不会过多参与其中,除了每日宴会开始前说一些吉祥话后彼便会离去以外,只会偶尔会出一些题目和赏赐助兴。
宴会中唯一需要关心政务的只有礼部和光禄寺的一些官员,他们需要参考这两场宴会来策划年节之前王弋宴请百姓的那场宴会。
这个习惯已经持续了许多年,尽管没人觉得不妥,但宴会也和大朝一样逐渐变了味道。
酒是一种好东西,汉人又尚武,宴会从不服气的比试慢慢演变成了大臣们约定俗成报仇的地方,平日里碍于脸面无法发泄的怨气在宴会的时候会统统发泄出来,反正有二十天的休沐,只要不伤筋动骨,什么伤都养好了。
以至于哪怕在寒风中冻了大半个时辰,一众文武踏入王宫时各个昂首挺胸,眼中闪烁着精光,心里思索着该以什么样的借口让自已和不对付的人座次离得更近一些。
打架嘛,哪个男人不喜欢呢?更何况群殴时有发生,若不趁着这个机会狠狠踹上两脚上官,恐怕一整年都会心气不顺。
然而,当他们走进议政殿后,所有的兴奋与期待瞬间如泡沫般破碎,王座之上王弋那阴沉的脸色胜过外面的寒风,顺着脊背自下而上刺破心房,令他们不寒而栗。
群臣不知道哪里惹到了他,赶忙回想最近是否发生过什么大事,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所有能挑动王弋神经的事情都是在小朝之前发生的,小朝不可能有解决不了的事情,王弋尚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拿他们来撒气。
当跳过了宦官宣讲的流程,王弋直接开口之后,许多人更是恨不得自已睡死在家里错过这次大朝。
“诸位这一年还真是兢兢业业呀,目前为止只有三个署衙……是三个,署衙!给孤呈上了全年核算汇总。其他人的呢?孤不催,你们就不给是吗?是怕孤看到了亏空?还是没来得及做假账!”王弋气急,狠狠拍了一下桌案。
其实他有点开地图炮了,以今年事务之多、之繁忙,没有哪个政务相关的部门能结清手上的事务并将年终的核算给写出来,上交的三个署衙分别是大理寺、兵部的库部司、以及刑部的斩审司。
这三个署衙每年汇总的东西都一样,斩审司一年的工作更是在秋斩之前就结束了,秋斩之后的工作都算是第二年的,怎么能不快?
可是既然王弋开口了,大臣们又能怎么办?只能低头挨骂,任由他撒气。
他倒是不客气,足足骂了一刻才停下,不过所有的斥责到了大臣们耳朵里慢慢只汇聚成两个字——查账。
不少人听完之后长舒一口气,查账是不怕的,倒不是相信自已与手下有多清廉,而是很多事情都没做完,根本用不着平账,谁来查都不可能查得明白,最终只会在朝堂的扯皮中不了了之,至于有没有能扯明白的,就要看谁倒霉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向大多数人预料的那般发展,王弋根本没有给他们扯皮的机会,他没有任命刑部与户部联合查账,而是直接掏出了一份任命书,任命了以卞合为首的五十几名士族子弟清查各部各司今年的账目,并命令督察院派出一名中丞、五名督察使以及明镜司唯一的校尉和两名都尉率领手下士兵协助卞合。
大多数官员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是茫然的,他们连卞合是哪号人物都不知道,那些士族子弟有些倒是有所耳闻,但以那些人的资质还不至于到直达天听的地步。
唯有御史台的御史中丞和几名御史隐隐察觉到不对,可他们又不知道哪里不对,更没有思考时间。
王弋的愤怒来得快,去得更快,宣布完任命之后立即进入到下一个议题:“诸位,礼部官员贪赃枉法一案,大理寺已有了结果,孤闻之甚是心痛!
都看看吧。礼部是什么地方?总管教化世人,规范礼仪之地。
自周天子退位以来,天下从不乏有人高呼礼崩乐坏,至今已有千年之久。
千年……人活一世尚不足百年,十几代崩坏之后,天下又有多少人知礼?以至于有了‘刑不上大夫,礼不及庶人之言’。
诸位都是饱学之士,谁来告诉孤,这是为何?
孤设立礼部,就是为了规范礼仪。庶人知礼则大夫无忧;大夫知礼则诸侯无忧;诸侯知礼则天子无忧。若世间人人知礼,天崩无惧、水患无忧,天下何至于崩殂?
百姓饥有所食、寒有所衣,大夫仗义执言,诸侯钟鸣鼎食皆无忧矣。
礼是万世之根啊!礼部本应以身作则,践行礼义。可是如今礼部却有一半人依仗手中权力肆意妄为、贪赃枉法,岂非寡廉鲜耻呼?
此事必须重罚重判,否则难以平民愤、难以安天下、难以名本心!
田元皓!”
“臣在。”
“依律,这些人该如何惩处?”
“剥夺官职、爵位,没收家产,囚禁服刑,服劳役。”
“不够,远远不够!服劳役者,斩;囚禁者,服劳役;剥夺官爵者,囚禁。刑部速速彻查此案,将惩处结果呈交于孤。”
“臣领旨。”
“殿下。”田丰还未坐下,马日磾却立即站出来说,“臣有事奏。”
“哼,马尚书,孤让你掌管礼部,你就是这般替孤掌管的?你又有何话说?”
“老臣辜负了殿下期许,十分惭愧。然而,如今殿下要革职半数礼部官员……礼部恐怕难以运行。”
“你想为他们求情?”
“老臣不敢。只是科举在即,礼部当真人手不够啊!望殿下速速擢选人才填补空缺,否则科举或将推迟……”
“你竟还敢说推迟!”王弋大怒,拍案而起,“一年了,整整一年了!这便是你给孤的回应?”